第213章 小七娘的食後記(二合一)
五人中數排行第二的吳謀識字最多最機靈,探店之事自然非他莫屬。
吳謀心裡是不以為然的。
這東京城裡敢拿琉璃杯待客的食肆,哪個沒有靠山?他兄弟五人之所以逍遙至今,並非藏得有多隱秘,實乃深諳一個道理:不能招惹的人千萬不要招惹。
只不過,倘若真如那雛兒所言,嘿,那便是老天爺賞飯,合該幹一票大的!
先溜到城郊僻靜河灣處,草草涮去一身腌臢汙垢,見附近一戶人家的晾衣繩上搭著幾件布衫,便翻進院中,順手牽走。
稍一喬裝,倒也有了幾分落魄行商的模樣。
他大搖大擺地朝朱雀門外的麥秸巷走去。
巷子深處果真藏著一家不起眼的飯店,門口懸一塊新制的匾額,吳謀掃見那落款和印章,立時心頭一凜。
穩住心神,不動聲色地步入店堂。
他特意挑了飯時前來,料定這時食客最多,正好借人流遮掩。
可此間的生意未免太過紅火!
不僅店堂裡座無虛席,店外竟也候著一群翹首以盼的食客,這光景,便是正店也難得一見!
踏進店門的剎那,濃郁的飯菜香氣霎時撲了滿面,吳謀接連咽幾口唾沫,腹中也咕嚕作響。
他佯裝隨意地四下掃量。
但見滿堂食客,幾乎人手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杯!質地純淨無一絲雜質,做工上乘,絕非俗物!
更令他驚訝的是,店中食客形形色色:既有斯文儒雅的華服官人,亦有精壯豪氣的江湖客,角落那桌竟還圍坐著六七個身著公家皂衣的官差!
吳謀忙收斂目光。
畢竟匪盜出身,他雖喬裝易面,仍不免做賊心虛,手心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這位客官——”
吳謀扭臉看去,一個鐵塔般魁偉的夥計迎上前來。
此人生得虎背熊腰,濃密的絡腮鬍子掩去大半張臉,唯獨露出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直直盯著他,彷彿要將他看穿!
張關索這些年走南闖北,甚麼人沒見過?吳謀雖做了喬裝,但那步子、那眼神、那從骨子透出來的兇戾氣息卻是藏不住的,對方甫一進店,張關索立時便嗅出來了。
再看他進店後不尋夥計,只顧四下張望,行跡更是可疑。
於是張關索攔下李二郎,自己上前招呼。
“——小店客滿,若是用飯,請先取號在店外等候。”
說著,他遞出一塊掌心大小的小木牌,牌上刻著一個醒目的“八”字,這是吳掌櫃特意請木匠定製的排號牌。
吳謀略顯遲疑,那誘人的濃香直往他鼻子裡鑽,勾得腹中饞蟲直叫喚。
也罷,來都來了……
伸手去接,卻沒能從對方手裡接過來。
微微皺眉,指上隨之加力,木牌卻紋絲不動!
好哇!
吳謀不再留手,暗暗咬牙全力一拔!
那木牌依舊牢牢捏在對方指尖,穩若磐石!
吳謀霎時變了臉色。
好硬的功夫!
他心下暗忖:真要動起手來,我在此人手下,決計走不過三招!
“客官前頭尚有七桌,須等些時辰,若是中途改了主意,離去前還望將木牌歸還。”
張關索的用詞依舊客氣,只是口吻略顯強硬。
吳謀當即鬆手,斂起驚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既如此,那我改日再來品嚐貴店的美味。”
說罷,幾乎是逃也似的離了店門,直到擠出巷口,那濃烈的飯菜香氣彷彿還在追他,肚子裡的饞蟲叫得更響亮了。
“鳥的!”他朝地上啐口唾沫,“這破店的飯菜真他孃的香啊!”
張關索收起排號牌,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類似的食客他明裡暗裡已勸退不少。
不過,自打將歐陽學士親筆題寫的那塊匾額掛出來,動歪心思的食客便少了許多。
吳銘對此一無所知。
三天後,鄭榮喜再次來吳記排隊買粥,順便告知吳掌櫃陳貴的死訊:“昨日在蔡河裡發現了他的屍身,各處都搜過了,不見琉璃杯,應是遭人劫財,丟了性命。”
鄭榮喜絲毫不覺得意外,那日他親眼看見陳貴鑽進了無憂洞,揣著寶貝獨闖賊窩,能全身而退才是咄咄怪事。
只是那賊人的死狀著實有些慘不忍睹。
這些細枝末節倒不必告知吳掌櫃,總之,此案算是徹底了結,主犯已死,兩個從犯也已刺配沙門島,他終是不負狄小官人所託。
吳銘輕輕點頭,雖然心裡納悶,卻並未置評。
他岔開話問:“今日仍要及第粥?”
鄭榮喜笑道:“今日嚐嚐另一種!”
“好嘞!”
……
籌備狄家喬遷宴時每樣蒸菜都多備了十來份,吳銘每日挑兩樣在店裡賣,限量十份,定價自一百文到三百文不等,價錢雖不便宜,銷路卻極好,往往一上新便遭哄搶一空。
當然,吳銘並未忘記和歐陽修的約定,也勻出一份讓僕從帶回去給醉翁嚐鮮。
說起來,歐陽修叫的“外賣”分量是越來越足了。
起初只是要一壺酒和一碟花生米,後來又在此基礎上加一盤滷味,如今每日給他送三四道菜猶嫌不足。
僕從笑道:“從貴店帶回去的菜不止是老爺的下酒,早已成了桌上的主菜,三個小官人每日都盼著晚上這頓哩!”
兩日後,狄詠再度登門,一進店便嚷嚷著要吃蹄花羹。
“吳掌櫃!今日可有蹄花羹!”
那日爹爹揍他揍得格外狠,連孃親都攔不住,分明是在別處受了氣,趁機拿他撒火!
幸而他在軍中歷練過,還算皮糙肉厚,更兼年輕氣盛,恢復力強,區區臀疾,躺個兩三天,又是一條好漢!
雖然捱了頓毒打,狄詠卻毫無悔意,那日家宴著實驚豔,至今憶起仍唇齒留香。
唯一的遺憾是錯失了蹄花羹,聽聞此羹滋味甚美,連王副使都讚不絕口。
“沒有!”灶房裡傳來吳掌櫃的喊話,“蹄花羹不作市售!”
“不市售,只單獨給我做一份,我挑個清靜的時辰來品嚐,如何?”
狄詠等了半晌,灶房裡才傳來回話:“那便請小官人中秋再來!”
中秋!
還得等半個多月!
狄詠心頭疑惑,一份蹄花羹何以要等這許久?
卻沒再討價還價,以吳掌櫃的性情,討價還價也不過是白費口舌。
好菜不怕晚,中秋就中秋!
……
轉眼半個月過去,吳掌櫃那邊竟一點動靜也無,何雙雙有些坐不住了。
莫非是我會錯了意?
不應該啊!
百工技藝,歷來只傳徒弟和至親,斷無外傳之理。吳掌櫃那日答應授我雕工秘辛,分明沒把當我外人,若非外人,可不就是內人麼? 上門提親的媒人絡繹不絕,卻沒一個是她心中所盼。
何雙雙倒非“恨嫁”,只不過,她早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若說一點心思沒有,卻是謊話。
她之所以遲遲不嫁,不過是想尋個良人,以免重蹈師父覆轍罷了。
吳掌櫃待人謙恭有禮,又身負絕頂技藝,遠比那些落魄書生強,一時的窮困更不成問題,她有錢啊!
閒來無事時,她便琢磨著,待二人成了親,她便去賃下一家大型食肆,由本朝最頂尖的兩個庖廚聯手,何愁做不成正店!
夢都做過好幾場了,偏生不見上門提親之人,真真鬱悶!
是日,趁著張順登門商討馬家壽宴之事,何雙雙旁敲側擊地探問:“聽聞狄樞相家前幾日辦了一場喬遷宴,掌灶之人可是吳掌櫃?”
“正是。”
“吳掌櫃此番做了哪些菜?”
“俱是些前所未聞的新菜,竟和上回壽宴的菜品全然不同,當真匪夷所思!”
“吳掌櫃定然很忙罷?”
“唔……”
張順摸不準何雙雙的態度,謹慎措辭:“吳掌櫃是忙店裡的生意,替人操持宴席攏共不過兩回,卻和姐姐的忙碌不同,京城多少富貴人家,都排著隊請姐姐掌灶哩!”
何雙雙展顏而笑,非是受用恭維,而是心下釋然,
是了,定是忙昏了頭,無暇籌備此事。
婚姻大事並非兒戲,須急不得,二十四年都等過來了,又豈在這一朝一夕?
同樣眼巴巴盼著的還有王蘅。
爹爹說過,只要她將《食味小記》寫得真情流露且文理通順,便再帶她尋吳川哥哥。
可爹爹遲遲沒有踐行承諾。
每當她問及,爹爹總以公事繁忙為由推說下回,說甚麼好菜不怕晚,等待越漫長,吃起來越香。
哼!爹爹淨會哄人!
王蘅翻開冊子,重溫自己的“大作”。
“食味小記之七夕
七夕佳節,父親、孃親、哥哥、姐姐攜蘅兒同遊乞巧市,順道去吳川哥哥店中吃飯。
店裡的阿翁會做一種叫糖畫的吃食,用小勺舀起糖水在石板上作畫,轉眼便給孃親變出一隻仙鹿,給姐姐變出一隻玉兔。
我給阿翁背‘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阿翁捋須大笑,糖勺飛舞間,給我畫了條活靈活現、威風凜凜的糖龍!比我的臉蛋還要大哩!
我歡喜極了!
只是這糖龍實在太大了!
我從龍尾啃到龍頭,小肚兒已鼓起三四分圓。
偏此時,吳川哥哥端出許多道好菜,道道噴香,其中一碟炸得金黃油亮的小條塊,喚作炸鮮奶,外皮酥脆,內裡軟嫩香甜,好吃極了!
可我才吃掉一條大龍,只勉強塞了幾口菜,便撐不下了。
摸摸自己鼓脹的肚皮,腦子裡忽然蹦出先生前幾日的教誨:‘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可不是麼?得了最最威風的糖龍是福,錯過了最最美味的炸鮮奶便是禍呀!
再看姐姐,作糖畫時雖只得了一隻小兔,卻品嚐到最多美味,豈不正是禍兮福所倚?
蘅兒悟矣!”
她初入蒙學,識字不多,免不了錯字連篇,文中處處可見王安石的圈改。
末了留一評語道:“假字雖多,然記趣甚真,市井煙火、童稚饕態躍然紙間。‘禍福倚伏’一解,尤為穎悟,觸物會心,已是難得,可喜也!”
王蘅也覺得自己寫得極好,這些天翻來覆去地重溫,總也看不膩,只是越看越饞,每每憶起炸鮮奶的滋味,便覺唇齒生津,腹中擂鼓。
她拿起小冊子,第不知多少回奔向書房。
“爹爹!”
王蘅在門口探頭探腦。
王安石合上自宋家借來的前朝典籍:“進來吧。”
不待女兒站穩腳,搶先道:“又來央求爹爹帶你尋吳川哥哥?”
“非也!”
王蘅挺起小胸膛,正色道:“蘅兒並非為此而來,況且,此事是爹爹允諾過的,理應踐諾,何須央求?”
王安石笑起來:“那你所為何來啊?”
“蘅兒為文章事而來。”
“此話怎講?”
王蘅雙手遞上小冊子:“蘅兒近日又做得幾篇小文,卻難有真情,更無領悟。先生教誨: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想是近日未曾體會世情煙火,內心無所觸動,故而寫不出好文章。”
王安石接過冊子翻看兩眼,既好氣又好笑。
女兒肚裡的算盤聲他閉著耳朵都能聽見。
故作不知,問道:“依你所見,該當如何?”
“還望爹爹再帶蘅兒出門逛逛街市。”
“哦!”王安石微微頷首,作恍然狀,“出門逛逛街市,順道再去吳川哥哥店裡吃頓便飯,你以為如何?”
“好啊!”
王蘅一口應下。
“想得真美!”
王安石合起冊子,輕拍在她的小腦袋上,板起臉道:“非是我不願踐諾,實乃忙於公務,哪裡得空?待得旬休日,偏生你吳川哥哥又不開市!沒奈何,只能等下個節慶了。”
“下個節慶是……”
“八月十五,中秋。”
啊!
還要等一個月!
王蘅雙手捂著頭上的小冊子,撅起嘴悶悶不樂。
……
時間在忙碌中飛速流逝,轉眼已是七月底。
近來明顯涼爽許多,夜間尚有涼風習習,吃過晚飯,三人坐在門口消食乘涼。
突然間,一道璀璨星光劃破夜空!
吳銘尚未反應過來,謝清歡立刻閉眼合掌作祈願狀。
“……”
學得倒挺快!
許願是來不及了,吳銘只好仰首作觀星狀,老神在在道:“為師掐指一算,八月一日將現日食。”
——
ps:以後都是二合一,目前均訂合章沖沖萬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