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偉推動控制器,攝影機開始以一種更加詩意、更加緩慢的節奏運動。
它圍繞著她,進行了一次接近360度的環繞。
此時的範彬彬沒有說一句臺詞,但每一個微表情,都在訴說著比語言更豐富的情感。
整個攝影棚都安靜了下來,技術人員們停下了手中的次要工作,目光都被監視器上那唯美而震撼的畫面吸引。
“推近,慢慢推近她的臉,”林楓聲音極輕,“我要看到她瞳孔裡的光。”
攝影機鏡頭溫柔地、堅定地向範彬彬靠近,畫面逐漸被她的臉佔據。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鏡頭的運動慢到了極致,幾乎察覺不到。
“Cut!”
這個詞像解除了一個魔咒。
攝影棚內的空氣彷彿又活了過來。
機械臂發出舒緩的液壓聲,開始復位,燈光變得明亮了一些。
在艙室內,範彬彬依然保持著那個蜷曲的姿勢好幾秒鐘,任由支撐系統承托住她全部的重量。
幾名工作人員立刻上前,幫她解除身上的懸吊裝置,遞上水和毛巾。
林楓大步走了過來:“這個長鏡頭你的表演非常完美,我們一次就成功了,難以想象...”
這是的範彬彬也從戲裡走出來,恢復了調皮地本性:“不是啊導演,你到底多不看好我啊,合著你一開始就不相信我能一次過唄?”
周圍的工作人員聽到這話,也毫無顧忌大笑起來。
這裡大部分是天恩傳媒的人,都知道林楓這個大老闆,在不工作的時候,還是非常和藹可親的。
“好好好,我的錯。”林楓舉手投降,“下午全組放假,晚餐劇組請吃大餐。”
說完,大家準備歡呼時,就聽林楓補充道:“不過不需喝酒!”
剛想歡呼的眾人,好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瞬間憋的面紅耳赤,有幾個不知是不是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大口咳嗽。
適當的放鬆沒問題,但是拍攝進度不能耽誤。
現在已經到了拍攝的尾聲,林楓想要一口作氣搞定它。
兩天後的天恩影視基地,露天攝影棚建設了一個巨大的水槽“波浪灣”。
周圍只有幾盞高功率安全燈在遠處投下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扭曲的鋼鐵骨架和懸吊裝置的輪廓。
水,超過3000立方米的,為了拍攝出真實效果而被刻意保持在刺骨低溫的水,在黑暗中無聲地盪漾,墨綠色的水面偶爾反射一絲微光。
這就是劇組模擬的、黑海岸邊的湖泊,是女主漫長求生之路的終點,也是這部電影拍攝的最終戰場。
林楓站在水槽邊緣臨時搭建的控制檯前,在這個禪市的夏天,也能感覺到絲絲寒意。
這是最後一場戲,女主的登陸艙墜毀在這個湖泊,她掙扎著從沉沒的艙體中逃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游上岸,在泥濘中感受著腳下堅實的大地,感受著陌生的引力,然後,蹣跚前行,走向未知的、卻充滿生機的新大陸。
“最後一次確認!水溫?”第一助理導演的聲音透過步話機傳來,在空曠的水槽上空迴盪。
“攝氏十二度!不能再低了,否則范冰冰的體溫就要有危險!”現場醫療官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安全員就位!”
“就位!”
“攝影A機,水下防護罩確認!”
“確認!”
“B機,岸邊軌道車?”
“準備就緒!”
“特效,風力、水波發生器?”
“待命!”
......
一連串緊張而專業的確認聲響起,預示著電影的最後一幕拍攝即將開始。
林楓拿起他的對講機,聲音有些沙啞:“彬彬......你還能堅持嗎?這是最後一次了。我保證。”
水中的範彬彬,艱難地抬起頭,朝著導演的方向,扯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笑,牙齒打著顫,聲音卻異常清晰:“來吧,導演,我還能受得住。”
這個對話怎麼讓林楓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好在大家都在緊張準備著,沒人注意這些細節。
“安靜!全場安靜!”助理導演喊道。
最後的雜音消失了,只剩下水波輕輕浮動的聲音,和範彬彬壓抑不住的、因寒冷而粗重的喘息。
這回,林楓親自下場,拿著大聲公清晰地喊道:“《地心引力》!最後一場,最後一鏡!Action!”
剎那間,特效團隊啟動了機器。
巨大的風扇掀起一陣狂風,吹動著範彬彬溼透的頭髮和衣角,模擬著湖邊的氣流。
水面波動加劇,模擬著登陸艙墜毀後殘餘的浪湧。
範彬彬先是猛地咳嗽起來,嘔出幾口嗆入的湖水,動作真實得讓人心頭髮緊。
然後,她抬起頭,眼神渙散、迷茫,環顧著這個充滿原始氣息的陌生環境——由美術團隊精心製作的、長滿怪異蕨類植物的湖岸。
她的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泥濘”(一種特製的、環保的模擬材料)裡,感受著那堅實、粗糙的觸感。
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在她臉上綻放,混合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面對完全未知世界的深深敬畏。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只是趴在那裡,像初生的嬰兒第一次接觸大地,用臉頰、用手掌、用整個身體去感受這份久違的、沉重的“地心引力”。
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湖水和汗水,無聲地滑落。
監視器後的林楓,屏住了呼吸。
然後,範彬彬開始掙扎。
試圖用顫抖的、幾乎不聽使喚的四肢撐起身體。每一次嘗試都顯得那麼費力,彷彿身上還揹負著太空服的千斤重擔。
終於,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身體因為寒冷和虛弱而劇烈地搖晃,彷彿隨時會再次倒下。
她站在那裡,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濘的雙腳,感受著腳下真實的支撐。
軌道上的B機攝影機開始緩緩移動,跟隨著她。
她開始邁步。
每一步都踉踉蹌蹌,深一腳淺一腳,彷彿腳下的土地不是堅實的,而是棉花或流沙。
風吹動著她破爛的衣物,周圍的蕨類植物在風中搖曳。
她走向前方,走向一個稍微高起的小坡。
那裡,美術部門放置了幾塊奇異的、不屬於地球的岩石。
她走到坡頂,停住了......
鏡頭推近,給範彬彬的側臉一個特寫。
疲憊、汙穢,卻有一種被洗禮過的純淨。
她望著遠方——那裡其實只是製片廠的牆壁,但在鏡頭裡,在特效後期將會加入的,是一個陌生的、巨大的行星懸掛在天際,一個充滿未知與希望的新世界。
她只是站在那裡,呼吸著,存在著。
沒有臺詞,也不需要臺詞。
林楓緊緊盯著監視器,片刻後拿起對講機,聲音無比堅定和清晰,穿透了整個拍攝現場:
“Cut!”
一瞬間的寂靜,然後就聽林楓喊到:
“我宣佈,《地心引力》正式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