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新春至。簷下懸著的紅紗宮燈在風中輕晃,將薄雪映得透亮。晉王府的朱漆大門早早貼了桃符,階前積雪卻無人掃去,任那素白層層疊疊,覆了青石小徑。因先帝新喪,諸子孫都需守孝,今年的春節便顯得有些冷清。
晉王府的梅枝從牆頭斜逸,幾點殷紅綴在雪裡,幽香被寒風裹著,掠過迴廊下的金鈴,叮咚聲散入暮色。西苑的暖閣升起炭煙,混著膳房蒸糕的甜膩,飄向深庭。
澄瑞堂內,十二盞鎏金宮燈高懸,燭火透過薄如蟬翼的紗罩,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熏籠裡沉水香混著梅花清冽,將寒意隔絕在雕花窗外。
蘇顏斜倚在紫檀木纏枝矮榻上,杏色織金裙裾逶迤垂落。她指尖輕點女兒雲昭粉團似的小臉,小郡主在錦繡襁褓裡咂了咂嘴,藕節般的小胳膊從貂絨毯裡掙出來,又被母親溫柔地裹回去。“昭兒倒是睡得安穩。”
她抬眸望向正在看書的雲珩,燭光在那襲玄色蟒袍上流淌,將他側臉鍍上一層暖色。
三歲的雲昱卻精神十足,趴在雲珩膝前,仰著小臉問:“父王,過了今夜,昱兒是不是又長一歲了?”
雲珩低笑,揉了揉他的發頂:“是啊,昱兒又長大一歲,更要懂事些。”
桃夭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聞言柔柔一笑:“世子聰慧,王爺和王妃教導有方,日後定是棟樑之材。”
蘇顏抬眸看她一眼,唇角微彎,卻未多言,只低頭替雲昭掖了掖被角。
窗外雪落無聲,更漏滴答,燭影搖曳間,守歲的時辰漸漸流逝。雲昱終究抵不住睏意,歪在乳母懷裡睡去,被輕輕抱去了側間。桃夭亦起身告退,臨去前溫順地福了福身:“王爺、王妃也早些歇息,妾身告退。”
待她離去,屋內只剩夫妻二人。蘇顏望著跳動的燭火,輕聲道:“又是一年過去了。”
雲珩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輕輕摩挲:“是啊,又是一年。”
蘇顏靠在他肩上,低低一嘆:“若能永遠這樣安寧,該多好。”
雲珩沉默片刻,眸色微深:“先帝新喪,國孝未過,朝野上下尚算平靜。可待孝期一過……”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只怕風波難止。”
蘇顏指尖一顫,抬眸看他:“王爺是說……”
雲珩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無妨,只是未雨綢繆罷了。”他低頭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無論如何,有我在,你和孩子們都會平安。”
蘇顏凝視他片刻,緩緩點頭,將臉埋進他肩窩:“我信你。”
窗外雪仍在下,簌簌輕響,似在替這靜謐的夜更添一分安寧。雲珩攬緊她,低聲道:“睡吧,明日還要祭祖。”
蘇顏輕輕“嗯”了一聲,卻仍靠著他不動。良久,她低喃:“願年年歲歲,皆如今夕。”
雲珩未答,只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燭花爆了一聲,火光搖曳,映出兩人相依的身影,投在窗紗上,與雪色交融,漸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