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往晉王府那日天氣正好,硃紅的王府正門緩緩開啟,鎏金銅釘在朝陽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蘇顏扶著雲珩的手步下馬車,抬頭望著門楣上御筆親題的“晉王府“三個鎏金大字,恍如夢中。一個月前,他們還在寧王府偏院那方狹小的天地裡生活,如今卻要入主這座先帝時期修建的豪華府邸。
“小心臺階。”雲珩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溫熱的手掌穩穩託著蘇顏的手肘。蘇顏側目,看見雲珩稜角分明的側臉被朝陽鍍上一層金邊,那身親王常服上的四爪金龍彷彿要騰空而起。
穿過五進院落,蘇顏的腳步在正院“澄瑞堂“前停下。堂前兩株百年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在地上鋪成錦繡地毯。堂內陳設極盡奢華卻不失雅緻——紫檀木雕破圖風上鑲嵌著螺鈿花鳥,青玉香爐裡嫋嫋升起龍涎香的清煙,就連腳踏上都鋪著西域進貢的絨毯。
“夫君,這...”蘇顏輕撫過堂內一架琉璃圍屏,指尖傳來沁涼的觸感。這圍屏她認得,是高祖最寵愛的華陽公主舊物,沒想到如今竟擺在了她的房裡。
雲珩從身後環住她的腰身,下巴輕輕擱在她肩頭:“喜歡嗎?內務府送來的物件我都讓人檢查過了,若有不妥儘管更換。”他的呼吸拂過蘇顏耳畔,帶著熟悉的沉水香氣息。
蘇顏轉身正欲答話,忽見廊下立著個纖細身影。桃夭穿著藕荷色衫子,低眉順眼地捧著茶盤,像是已經等候多時。
“桃夭妹妹怎麼站在風口裡?”蘇顏連忙招手讓她進來。桃夭向來沉不住氣,剛搬到新府邸,應是想蘇顏為她分個好院子
桃夭跪地奉茶,規矩地行禮:“奴婢給王爺、王妃請安。”
蘇顏接過茶盞卻不急著飲,而是看向雲珩:“夫君,我有一事相求。”她感覺到桃夭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
雲珩挑眉示意她繼續。蘇顏輕撫茶盞上細膩的青花紋:“桃夭雖出身不高,但品性溫良,對昱兒和昭兒都極好,對我也算是本分恭敬。如今王府初立,我想為她討個夫人的名分。”
堂內霎時寂靜。蘇顏知道這個請求的分量——親王夫人雖只是五品,卻是有玉牒可載的正式名分,與尋常姨娘天壤之別。按制,親王有一個正妃,兩個側妃,三位夫人,還有些無品階的姨娘。
按制,親王側妃夫人之位都是高門庶女或是小門小戶的官家女兒,桃夭曾經是奴婢出身,又沒有孩子,封夫人實在是高攀。
雲珩的目光在蘇顏和桃夭之間遊移片刻,忽然輕笑出聲:“王妃賢德,本王豈有不允之理?”他轉向桃夭,“起來吧,明日便讓長史擬摺子為你請封。”
桃夭眼眶瞬間紅了,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奴婢...妾身謝王爺、王妃恩典!”抬起頭時,一滴淚正落在她手背上。
待桃夭退下後,雲珩忽然握住蘇顏的手:“阿顏,我也有事要告訴你。”他引她來到內室,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這是為昱兒和昭兒請封世子和郡主的摺子,已經得了陛下硃批。”
蘇顏展開黃綾,看見兒子云昱和女兒雲昭的名字赫然在列,眼淚頓時奪眶而出。世子之位意味著她的兒子將成為晉王府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而郡主封號更是對女兒的莫大恩榮。這是雲珩給她的安全感。
“昱兒才滿週歲,昭兒更是未足百日...”蘇顏聲音哽咽,“夫君何必如此著急?”
雲珩抬手拭去她臉上的淚珠,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阿顏,你可還記得我們在淮安王府偏院的日子?那時我不過是個人微言輕的庶孫,連下人都敢給你臉色看。”
“如今我貴為親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妃。”雲珩捧起她的臉,“無論我是淮安王府不起眼的第九個庶孫,還是身居高位的晉王,你永遠都是我的正妻,昱兒和昭兒永遠是我的嫡子女。“
這番話讓蘇顏羞愧不已,她知道雲珩已經知曉了她提拔桃夭的用意。她撲進雲珩懷裡,聞著他衣襟上熟悉的沉水香,淚水浸溼了他胸前的龍紋刺繡。
夜幕降臨時,晉王府處處點起宮燈。蘇顏沐浴完畢,披著杏色寢衣坐在妝臺前梳理長髮。銅鏡中映出雲珩走近的身影,他已換下親王常服,只著月白色中衣,黑髮披散,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慵懶。
“我讓桃夭搬進了西廂的'擷芳閣'。“蘇顏透過銅鏡看他,“那裡離正院不遠,景緻也好。”
雲珩接過她手中的玉梳,輕輕為她梳理長髮:“這些事你做主便是。”他的手指穿過她如瀑的青絲,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甚麼珍寶。
蘇顏忽然轉身,仰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夫君今日為何...”她頓了頓,“為何對桃夭的事答應得這般痛快?”
雲珩低笑,放下玉梳將她打橫抱起:“因為這樣你能更心安。”他抱著她走向雕花拔步床,“我與你共經風雨,就算日後有新人入府也比不得你分毫。”床幔落下時,他最後的話語輕如嘆息,“我雲珩只有蘇顏一妻,與你從不相疑。”
錦帳內,蘇顏在雲珩身下化作一汪春水。他的吻從眉心一路向下,在鎖骨處流連忘返。當他的手掌撫過她腰際時,蘇顏想起新婚之夜他也是這般溫柔,那時他們還在淮安王府那個偏院裡。
“專心些。”雲珩咬著她耳垂低語,手上稍稍用力,惹得蘇顏輕撥出聲。窗外海棠花瓣撲簌簌落在窗紙上,與帳內喘息交織成曲。
情到濃時,雲珩忽然停下,從枕下取出一個小錦盒:“給你的。”盒中是一對翡翠手鐲,玉質通透如水,正是蘇顏最愛的樣式。
“這是...”
“我親自雕的。”雲珩為她戴上,“阿顏,你信我,王權再迷眼,我也不會失了愛你的心。”
蘇顏再也忍不住,主動吻上他的唇。這一刻,甚麼王府規制、妻妾名分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無論富貴貧窮,這個男人始終把她放在心尖上。
夜半時分,蘇顏從夢中醒來,發現雲珩正藉著燭光批閱公文。察覺到她的動靜,他立刻放下硃筆:“吵醒你了?”
蘇顏搖頭,裹著錦被坐到他身邊。案上攤開的是晉王府的建制圖,雲珩正在規劃後花園的佈局。
“這裡建個水榭如何?”他指著圖上的一片湖泊,“夏日你可以帶著昱兒昭兒在那裡納涼。”
蘇顏靠在他肩頭,看著圖紙上細緻的標註,忽然明白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榮華富貴,而是與相愛之人共建一個家的踏實與溫暖。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將晉王府的琉璃瓦照得如同鋪了一層銀霜。這座承載著無數野心的王府,在今夜只是一個丈夫與妻子相擁而眠的普通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