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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六十二章 孫氏

2025-08-02 作者:月下昭顏

八月的寧王府後花園中,金桂飄香,蘇顏倚在朱漆欄杆上,望著池中殘荷出神。她手中攥著一方繡著並蒂蓮的帕子,指尖微微發白。

“少夫人,三夫人發動了!”孫氏院中的小丫鬟慌慌張張跑來,髮髻都散了一半。蘇顏心頭一跳,那方帕子便飄落在地。她顧不得去撿,提著裙襬就往枕霞塢奔去。

產房外已圍了一圈人。雲珹在廊下來回踱步,月白色的長衫下襬沾滿了塵土。寧王妃坐在太師椅上,手中佛珠轉得飛快。蘇顏悄悄站到丈夫雲珩身側,發現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刺破雲霄,接著便是穩婆變了調的呼喊:“見紅了!快拿參湯來!”

蘇顏看見雲珹猛地撞開產房的門,又被兩個婆子死死攔住。他素來溫潤如玉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可怕,眼睛裡佈滿血絲:“阿沅!你撐住!我在這裡......”

當夜半的梆子敲過三下時,嬰兒微弱的啼哭終於響起。可還沒等眾人露出笑容,穩婆就滿臉是血地衝出來:“三夫人血崩了!”

蘇顏永遠記得那個畫面——雲珹抱著氣息微弱的孫氏,她的石榴裙浸在血泊裡,像一朵凋零的牡丹。新生的嬰孩在乳母懷裡啼哭,而孫氏蒼白的手指最終鬆開了丈夫的衣帶。

“阿沅!”雲珹的哀嚎驚飛了滿樹烏鴉。蘇顏別過臉去,淚水打溼了雲珩的肩膀。雲珩緊緊地抱住蘇顏,輕拍她的背。蘇顏想起三日前的中秋宴上,孫氏還笑著與她分食月餅,說等孩子滿月要請她喝桂花釀。

葬禮那日下著細雨。蘇顏作為妯娌主持儀式,看著雲珹親手將一支銀簪放入棺中——那是他們定情時他送的信物。當黃土掩上朱漆棺木時,雲珹突然撲到墳塋上,十指摳進泥裡,任誰來拉都不肯起身。

“三哥已經三日滴水未進了。”回府的馬車上,雲珩握著蘇顏冰涼的手嘆息。車簾外,紙錢混著雨水粘在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

誰也沒想到,孫氏墳頭新土未乾,寧王就在書房召見了雲珹。蘇顏奉茶時,正聽見公公威嚴的聲音:“...周家雖只是五品,但世代清流,在文官中頗有聲望...”

茶盞“噹啷“一聲砸在地上。雲珹慘白的臉轉向父親,眼中盡是難以置信:“父親!阿沅她才......”

“珹兒!”寧王重重拍案,“你當本王願意做這個惡人?如今朝中局勢尚不明朗,我們還需文臣支援,周家嫡女年已十九,若不是看中王府門第......”

蘇顏退出來時,聽見裡面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當晚,雲珩告訴她婚期定在十一月十五——距離孫氏離世,不過百日。

婚禮籌備像一場荒誕的戲碼。蘇顏帶著下人佈置喜房時,總錯覺下一秒就會看見孫氏捧著賬本從屏風後轉出來。她將原本的大紅帷帳換成了暗紅色,卻在換燭臺時發現床底有個落滿灰塵的錦盒——裡面是半截繡壞的香囊,孫氏最拿手的連理枝圖案。

“四嫂嫂...”周氏進門那日,蘇顏看到蓋頭下眼中還有淚水。後來聽人說周氏聽說要衝喜,哭溼了三條帕子...

喜宴上,雲珹穿著吉服,卻像一具行屍走肉。當司儀喊“夫妻對拜”時,他突然劇烈顫抖起來,酒水灑了滿襟。寧王臉色鐵青,是雲珩上前扶住了兄長,才沒讓場面更難堪。

三更時分,蘇顏去新房送醒酒湯。透過窗紙,她看見新娘獨自坐在床邊,龍鳳喜燭已經燒了一半。本該在新郎手中的金秤桿,此刻靜靜躺在梳妝檯上。

“三哥在祠堂跪著呢。”雲珩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將披風裹在妻子肩上。月光下,他們看見雲珹的背影在祖宗牌位前佝僂如老叟,而新房窗上的“囍“字剪紙,正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回聽雪院路上,蘇顏突然抓住雲珩的手:“若是...若有一日我也......”

“胡說!”雲珩猛地將她摟進懷裡,聲音卻哽咽了,“我們不一樣...”這話說得如此心虛,連簷下的紅燈籠都跟著晃了晃。

次日清晨,枕霞塢中約銅鏡裡映出新娘浮腫的雙眼,而枕蓆整齊得像是沒人碰過。

周氏獨自一人來見親友時,眾人都愣住了,連平日裡最愛擠兌人的王氏也只是沉默不語。

蘇顏陪周氏回到枕霞塢,正想著如何安慰她時,卻聽見周氏輕聲問:“姐姐...三公子他,是不是很討厭我?”

蘇顏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雲珹正抱著嬰孩站在孫氏生前最愛的梅樹下。冬日的陽光穿過枯枝,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像永遠擦不幹的淚痕。

當晚,蘇顏在雲珩懷中痛哭失聲。她想起孫氏彌留時望向孩子的眼神,想起雲珹在喜宴上摔碎的合巹杯,想起周氏梳妝匣裡那封未寄出的家書。在這個錦繡堆砌的牢籠裡,他們每個人都成了提線木偶。

“至少...”雲珩吻著她顫抖的眼睫,“我們還能相擁而泣。”這話像把鈍刀,在蘇顏心上慢慢磨著。她知道,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多少女子連哭泣都要躲在被子裡。

冬日的雪落下來時,覆蓋了孫氏的墳塋,也蓋住了婚宴的鞭炮碎屑。蘇顏站在迴廊下,看著兩行腳印分別通向祠堂和新房。她忽然明白,在這深宅大院裡,有些雪,是永遠化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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