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皇城被一層淡金色的陽光籠罩，御花園中百花競放，連空氣中都浮動著甜膩的芬芳。選秀大典設在澄瑞亭前的開闊場地，數十名秀女按家世品級依次排列，遠遠望去如一片錦繡雲霞。
蘇顏立在雲珩身側，身著正紅色蹙金繡鳳朝服，髮間九鳳銜珠步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面上端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指尖卻在廣袖中微微發顫。今日這場選秀，表面是為惠王擇選正妃，實則是皇帝要為四位成年皇子擴充後院勢力。
“緊張？“雲珩藉著為她整理披帛的機會，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垂，蘇顏輕輕搖頭，卻見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鐘鼓齊鳴中，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天際：“陛下駕到——“
明黃色儀仗自遠處迤邐而來，皇帝端坐步輦之上，身後跟著四位皇子。蘇顏隨眾人跪拜行禮，餘光瞥見恭王面色陰沉，而惠王則難掩興奮之色。這些細微表情在她心中迅速拼湊成一幅權力圖譜——恭王不滿被迫聯姻，惠王則急於藉機壯大勢力。
“平身。“皇帝抬手示意，目光在秀女佇列中逡巡，“今日選秀，諸位愛卿之女皆是我大梁棟樑之材。朕欲為惠王擇一賢良正妃，其餘皇子也可選側室二人。“
秀女們聞言，有的羞怯低頭，有的則大膽抬眼望向皇子們所在的方向。蘇顏注意到第三排那位著湖藍紗裙的姑娘——柳侍郎的嫡女柳如湄，正用絹帕輕拭額角細汗。那帕子上繡著精緻的蘭草紋樣，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
“從左首開始，逐一上前。“皇后溫聲宣佈。
第一位秀女是鎮國公的嫡孫女，著絳紫羅裙，行走時環佩叮噹。她向帝后行大禮後，又轉向惠王盈盈下拜。惠王勉強扯出笑容，眼神卻飄向佇列末尾那個鵝黃色身影。
“陛下，此女氣度不凡，可堪為惠王正妃。“皇后滿意地點頭，卻見惠王突然出列跪拜：“父皇，兒臣心儀光祿寺少卿之女李氏，望父皇成全！“
亭中霎時寂靜。蘇顏看見皇帝額角青筋隱現，而皇后急忙打圓場：“李氏何在？上前讓陛下看看。“
那鵝黃衣衫的少女戰戰兢兢出列，雖容貌清麗，但比起鎮國公孫女的氣派確實遜色不少。皇帝沉默良久，終是嘆道：“既如此，鎮國公孫女為惠王正妃，李氏為側妃。“
這場意外讓接下來的選秀氣氛微妙起來。輪到雲珩挑選時，蘇顏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輕淺。他緩步走過秀女佇列，在柳如湄面前略作停留。
“這位可是柳侍郎家的千金？“雲珩聲音溫和，“聽聞姑娘精通《女則》《女誡》，想必是知書達理之人。“
柳如湄福身行禮，聲音如清泉擊玉：“回晉王殿下，臣女不過略通文墨，不敢當精通二字。“
雲珩轉頭看向皇帝：“父皇，兒臣想選柳氏為側妃。“
蘇顏指甲陷入掌心。柳家雖非權傾朝野，但在清流文臣中頗有聲望。這個選擇既不會太過顯眼，又能為雲珩贏得士林好感，確實是上佳之選。
皇帝頷首應允後，雲珩又走向一位著藕荷色襦裙的秀女。此女面容姣好但不算絕色，唯有一雙杏眼靈動非常。
“杜大人之女？“雲珩問道。
“回殿下，家父刑部侍郎杜明遠。“少女聲音清脆，行禮時髮間銀蝶簪微微顫動，“臣女杜若蘅，見過晉王殿下。“
蘇顏心頭一跳。刑部掌管天下刑名，杜明遠雖只是侍郎，卻在去年破獲了轟動朝野的漕運貪腐案。雲珩選她，顯然是看中了刑部的關係網。
選秀持續到日影西斜。睿王選了一位將門之女和一位戶部郎中之女恭王則挑了江南鹽商之女和一位沒落侯府的庶女。當最後一位秀女謝恩退下時，蘇顏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被汗水浸透。
“晉王妃覺得如何？“皇后忽然問道，眼中帶著探究，“本宮看晉王選的都是知書達理的，想必合你心意。“
蘇顏恭敬行禮：“殿下眼光獨到，臣妾唯有歡喜。“她嘴角揚起完美弧度，彷彿真心為丈夫納妾而欣喜。
回府的馬車上，蘇顏終於卸下偽裝。她盯著車簾外流動的景色，輕聲道：“柳姑娘溫婉，杜姑娘機敏，都是極好的人選。“
雲珩握住她冰涼的手：“柳家清譽可為我所用，杜氏父親在刑部根基深厚。最重要的是——“他捏了捏蘇顏的指尖，“她們家世不足以威脅你的地位。“
蘇顏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車窗外，一樹海棠開得正豔，花瓣隨風飄落，有幾片沾在車窗上，像點點血跡。
“一個月後她們才會入府。“雲珩忽然貼近，氣息拂過她耳際，“但阿顏，你永遠是我唯一的妻。“
蘇顏閉上眼，腦海中浮現柳如湄繡著蘭草的帕子，和杜若蘅髮間振翅欲飛的銀蝶。她知道，從今日起，晉王府的平靜將一去不返。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時，一隊禁軍正押送幾名囚犯遊街。蘇顏無意間瞥見領頭軍官腰間玉佩——那是睿王府的標記。她心頭驀地一緊，想起今日睿王所選將門之女的兄長，正是北衙禁軍統領。
“看甚麼？“雲珩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眸色驟深。
蘇顏搖頭：“只是在想，春天真是適合嫁娶的季節。“
雲珩輕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是啊，適合嫁娶，也適合...做些別的事。“
馬車轉過街角，將喧鬧的人聲拋在身後。蘇顏靠回軟墊，忽然很想知道，此刻其他王府的馬車裡，那些皇子們正在與他們的正妃說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