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消融後,聽雪院外的桃樹一日比一日蔥蘢。蘇顏倚在窗邊繡著小衣裳,忽覺腹中輕輕一動,像是有尾小魚遊過。她擱下繡繃輕笑,恰好見雲昱舉著只竹編螞蚱跑進院子,身後乳母追得氣喘吁吁。
“孃親看!”三歲的小糰子撲到蘇顏膝前,發頂還沾著草屑。蘇顏正要彎腰,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已搶先抱起孩子。
“你孃親不能受累。”雲珩不知何時立在廊下,朝服未換,顯是剛下朝就趕回來了。他單手託著雲昱,另一手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西街王記的酸杏脯。”
蘇顏眼睛一亮。近幾日她孕吐雖緩了些,卻格外嗜酸。雲昱扒著父親胳膊也要嘗,被酸得皺成個小包子,逗得眾人直笑。桃夭端著冰鎮梅子湯進來時,正見這其樂融融的一幕。她安靜地福了福身,將青瓷盞放在石几上便退至一旁。
“桃姨娘做的湯可甜了。”雲昱蹦跳著去拉桃夭的裙角。桃夭自見證過紫蘇慘死,又被雲珩警告過一番後,性子變得安分起來,平日只在偏院禮佛繡花,但待雲昱卻是真心。
蘇顏朝她頷首:“辛苦妹妹了。”桃夭忙搖頭,耳墜子晃出細碎的光:“夫人折煞奴婢了。”
雲珩目光在二人間轉了個來回,暗自鬆了口氣。他接過梅子湯先嚐了口,才遞給蘇顏:“今日端王在朝上提議重修運河,戶部算下來要加三成賦稅。”他說得輕描淡寫,蘇顏卻從他繃緊的下頜看出端倪。
自年祭後,端王一派愈發咄咄逼人,寧王府雖表面避其鋒芒,暗地裡卻沒少周旋。
“爹爹!”雲昱突然指著蘇顏的肚子,“妹妹踢我了!”原來小傢伙正貼著母親腹部聽動靜。雲珩忙蹲下檢視,恰感受到胎動,一時竟比當年初得雲昱還激動。他忽然將妻兒都攏入懷中,聲音悶在蘇顏肩窩:“這次我定要親眼看著孩子出世。”
暮春的雨說來就來。夜裡蘇顏被雷聲驚醒,發現身側空無一人。她循著燈光走到書房,見雲珩正對著邊境輿圖出神,眼下兩片青黑。
“可是北疆有變?”她出聲驚得雲珩急急捲起地圖,又懊惱自己反應過度,苦笑著扶她坐下:“端王想動北疆守軍,若真調走袁將軍那支精銳...胃口真大…”
窗外閃電劃過,照亮蘇顏陡然蒼白的臉。袁家軍鎮守的寒鴉關,正是雲珩當年征戰之地。她攥住丈夫的手,觸到滿掌冷汗,兩人在雨聲中沉默良久。
端午那日,王府照例要送香囊給各院。桃夭主動接了大半活計,連熬兩夜繡出五毒紋香包送給雲昱。孩子歡喜地掛在腰間,卻見父親正小心翼翼為母親系上雙魚佩香囊——那是雲珩親手雕的檀木匣,裡頭裝著大相國寺求來的安胎符。
“四弟倒是清閒。”一道沙啞聲音突然插入。雲珹不知何時站在垂花門下,一身素袍顯得形銷骨立。他盯著雲珩一家圓滿的場景,眼神恍惚。蘇顏心頭一緊,急忙看向雲珩。
雲珩適時轉移話題:“三哥可知端王近日在拉攏南陵伯?”雲珹眼神驟然清明,冷笑一聲:“他想要南陵的漕運權,可惜打錯了算盤。”說罷瞥了一眼蘇顏,蘇顏明白雲珹是有事要同雲珩商議,點頭向雲珩示意後便帶著雲昱和桃夭離開,隱隱聽見雲珹那句:“差不多也該收網了……”
盛夏的蟬鳴吵得人心煩。蘇顏身孕已經滿七個月了,行走越發不便。這日她正由桃夭陪著在涼亭納涼,忽見雲珩疾步而來,官服下襬沾著泥點。“阿顏,我要離京一個月左右。”他揮退眾人,聲音壓得極低,“北疆急報,我必須親自去見袁將軍。”
蘇顏手中團扇“啪“地落地。她早知道這日會來,卻不想是在身子最重的時候。雲珩單膝跪地輕撫她腹部,眼中滿是掙扎:“我讓桃夭搬來主院陪你,府裡已打點妥當...”話音未落,蘇顏突然捂住肚子彎下腰。雲珩魂飛魄散地接住她,卻聽妻子“噗嗤“笑了:“小傢伙踢你呢。”她拉著雲珩的手按在右腹,果然感受到有力的一踹。
“這是在怨爹爹要走吧?”雲珩將臉貼上那隆起的弧度,突然紅了眼眶。晚風穿過亭角銅鈴,帶著荷花香氣拂過相擁的二人。遠處傳來雲昱背《千字文》的童聲,桃夭正耐心地逐句糾正。
離京那日,蘇顏執意送到二門。雲珩將雲昱扛在肩頭轉了三圈,又細細叮囑桃夭諸多事項,最後在妻子唇上落下一吻:“等我回來,還能趕上孩子出世。”蘇顏笑著點頭,卻在馬車消失的剎那溼了眼眶。她摸著肚子輕聲道:“你爹爹呀,比咱們還膽小呢。”
桃夭默默遞上帕子,忽然指著天際:“夫人看,是青雲呢。”蘇顏抬頭,只見一縷青雲正掠過湛藍天空,朝著北疆方向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