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那天,是蘇顏的祖父,曾經的老城陽侯,如今的誠國公的七十大壽。按習俗整壽是要大辦的,因此蘇顏早早就收到了國公府的請柬,準備好了重禮準備回孃家。
誠國公府正門前的青石板上,車馬絡繹不絕。朱漆大門兩側,八名身著絳色禮服的僕人垂首而立,迎接著來自各府的貴客。今日是誠國公蘇老太爺的七十大壽,半個京城的達官顯貴都前來道賀。
“寧王府四公子到——”
隨著門房一聲高唱,蘇顏輕輕整理了一下雲昱衣襟上的褶皺,跟在雲珩身後邁入了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昱兒,等會兒見到外曾祖父,要記得行禮哦。”蘇顏俯身在雲昱耳邊輕聲囑咐,手指將他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
雲昱乖巧地點頭,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手指。穿過曲折的迴廊,壽宴正廳已是一片喧鬧。廳內三十六張紫檀木圓桌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每張桌上都鋪著繡有“壽“字的錦緞桌布。正中央的主桌上,蘇老太爺身著絳紫色壽字紋錦袍,正接受著兒孫們的叩拜。
“孫女婿雲珩攜妻蘇顏、子云昱,恭祝祖父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雲珩領著妻兒上前,恭敬地行了大禮。
蘇老太爺點了點頭,看著小小的雲昱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行禮,笑得十分開懷,親自拿了糕點給雲昱,又抱起雲昱說了好句話才揮手讓他們退下。
蘇顏眼角餘光瞥見嫡姐蘇瑤正坐在離主桌最近的女眷席位上,一身華貴的湖藍色織金緞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與周圍的幾位女眷談笑風生。
壽宴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席間,御廚特製的“福祿壽“三層糕點被抬了上來,引得滿堂喝彩;京城最有名的戲班唱了整本的《麻姑獻壽》;各府送來的壽禮在廳側堆成了小山。蘇顏安靜地用著膳,偶爾應酬幾句前來搭話的女眷,大多數時候只是照顧著雲昱吃飯。
“孃親,我困了。”宴席將散時,雲昱扯了扯蘇顏的衣袖小聲說道。
蘇顏看了看天色,向雲珩遞了個眼神,得到默許後便帶著兒子悄悄離開了喧鬧的正廳,穿過幾道月亮門,來到了府邸最西側的南山居。這裡是她生母周姨娘的住處,也是她在這偌大府邸中唯一感到自在的地方。
南山居的庭院裡種著幾株梅樹,這個時節已有了不少的梅花。周姨娘早就在廊下等候,見到女兒和外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姨娘。”蘇顏行禮後,被周姨娘一把拉住了手。
“快進來,我備了你愛吃的桂花糕。”周姨娘說著,又彎腰摸了摸雲昱的頭,“昱兒長這麼高了,來,讓外祖母好好看看。”
屋內陳設簡樸卻整潔,窗邊的矮几上擺著一盤剛出爐的桂花糕,散發著甜膩的香氣。雲昱歡呼一聲跑過去,周姨娘忙不迭地端來牛乳給他。
“慢些吃,別噎著。”蘇顏看著兒子狼吞虎嚥的樣子,忍不住笑道。
周姨娘給女兒倒了杯菊花茶,眼中滿是慈愛:“寧王府待你可好?三公子對你如何?”
“一切都好。”蘇顏抿了口茶,輕聲道,“雲珩待我溫和,公婆也不曾為難。”
蘇顏拉起周姨娘的手:“姨娘不必擔心我。今日見五姐姐氣色不佳,聽說她在襄陽王府又...”
周姨娘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論“聽說上個月又小產了,這是第三個了。雖說襄陽王妃幫她坐上了世子妃的位子,但襄陽王世子妃的位置坐得不安穩啊。今早她回府哭訴,聽說世子已經納了兩房妾室。”
蘇顏沉默片刻,想起宴席上蘇瑤那強顏歡笑的模樣,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雖然從小嫡庶有別,但畢竟是血脈相連的姐妹。
“哥哥來信了嗎?”她轉移了話題。
周姨娘臉上立刻有了光彩:“來了!鄴兒在青州任上一切順利,知州大人很賞識他。”她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封信,“特意問起你和昱兒呢。”
蘇顏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讓她眼眶微熱。哥哥蘇鄴是她在誠國公府除了母親外最親的人,如今遠在千里之外為官,相見無期。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傳來腳步聲。雲珩撩開竹簾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前院的酒氣。
“打擾姨娘了。”他行了一禮,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前院賓客散得差不多了,我來看看你們。”
周姨娘連忙起身:“姑爺快請坐,今日我親自下廚去準備晚膳。”
“不必麻煩,簡單些就好。”雲珩在蘇顏身邊坐下,自然地接過她遞來的茶。
雲昱撲到父親懷裡,興奮地說著今日的見聞。雲珩耐心地聽著,不時糾正兒子話語中的錯誤。蘇顏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在這個看重出身門第的世界裡,她何其幸運能擁有這樣一個家。
周姨娘很快端上了幾樣家常小菜:蝦籽燒冬筍、蟹粉獅子頭、紅燒鯽魚、雞茸豆腐羹,桂花糖芋艿,後兩樣是特意為雲昱做的。飯菜雖簡單,卻充滿了家的味道。
“姨娘的手藝還是這麼好。”雲珩夾了一筷子魚,由衷讚歎道。
“姑爺過獎了,都是些粗茶淡飯。”周姨娘嘴上謙虛,眼中卻滿是歡喜。
燭光下,四人圍坐一桌,談笑風生。屋外,誠國公府的喧囂漸漸平息,只有南山居的梅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也在為這難得的溫馨時刻而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