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揚州城籠罩在薄霧之中，青石板路上鋪滿金黃的落葉，倒映著兩旁高懸的燈籠。一輛裝飾考究的馬車緩緩停在“醉仙樓”門前，車簾掀起，露出一雙戴著翡翠鐲子的纖纖玉手。
“夫君，就是這裡了。”蘇顏執著一柄蘇繡團扇，扇面半掩著妝容精緻的臉龐，只露出一雙含笑的杏眼。她今日梳著時興的墮馬髻，髮間一支金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儼然一副富商夫人的派頭。
雲珩一襲靛青色錦袍，腰間玉佩叮咚，伸手扶她下車時低聲道：“小心臺階。”外人看來是夫妻間的體貼，實則他正藉著這個動作，快速掃視了一遍醉仙樓周邊的環境——東側巷口有兩個形跡可疑的灰衣人，西邊茶攤上坐著個一直盯著樓門的男子。
跑堂的見來人氣度不凡，連忙堆著笑臉迎上來：“二位貴客裡面請！是要雅座還是包廂？”
“要臨窗的雅座。”蘇顏輕搖團扇，眼波流轉間已將一樓大堂的佈局記在心中，“聽聞貴樓的碧螺春乃江南一絕，特來品嚐。”
跑堂引著他們穿過喧鬧的大堂。雲珩注意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對往來的客人看似隨意實則嚴密地審視著。經過一處珠簾時，隱約可見內裡舞姬翩躚的身影，絲竹聲裡夾雜著男子放肆的笑聲。
落座後，蘇顏故意提高聲音：“夫君你看，這樓裡的姑娘跳得真好，難怪都說醉仙樓的舞姬名冠江南。”她轉向跑堂，狀若無意地問：“聽說去年榮王殿下從貴樓帶走了幾位姑娘？”
跑堂的手一抖，茶壺差點脫手。這時一位身著絳紫色衣裙的中年婦人快步走來，接過話頭：“這位夫人說笑了，榮王殿下何等尊貴，怎會從我們這小地方帶人？”她臉上堆著笑，眼角卻繃得緊緊的，“我是這兒的掌櫃柳三娘，不知二位從何處聽來這等傳言？”
蘇顏用團扇掩唇輕笑：“是我記錯了，許是別的樓子。”她話鋒一轉，“不過這舞確實跳得好，不知可否請幾位姑娘來雅間獻藝？”
雲珩會意，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內子最愛看舞，還請行個方便。”
柳三娘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看到銀兩又露出職業性的笑容：“自然可以。不過今日頭牌的幾位姑娘都有約了，不如讓新來的...”
“無妨。”蘇顏打斷她，“我們只要看最出色的，價錢好說。”說著又取出一對金鐲放在桌上，“這個就當見面禮。”
柳三孃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態度也熱絡許多：“夫人真是爽快人。這樣，晚些時候讓我們的頭牌清荷姑娘去雅間為您獻舞。”她壓低聲音，“清荷可是去年花魁，連周大人都讚不絕口呢。”
雲珩與蘇顏交換了一個眼神。周大人，應該就是鹽運使周閔。
待柳三娘離去，雲珩藉著給妻子斟茶的動作低聲道：“二樓東側第三個房間，守衛比其他地方多一倍。”
蘇顏微微點頭，用茶盞遮掩著嘴唇：“我剛才注意到，後院的貨物進出很頻繁，但都是些不值錢的茶葉，不合常理。”
兩人正低聲交談，忽聽隔壁包廂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一個醉醺醺的男聲嚷道：“...那批貨今晚必須運走！周大人已經等不及了...”
雲珩立即起身，假裝要去淨手，在經過那個包廂時故意撞到一個端著酒菜的小廝。“哎呀，對不住。”他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托盤，餘光卻將包廂內的情況盡收眼底——三個商人打扮的男子正在與一個師爺模樣的人密談，桌上攤開著像是賬冊的東西。
回到座位，雲珩藉著給蘇顏整理披風的機會低語：“有線索了，今晚他們有一批'貨'要運走，可能與賬目有關。”
暮色漸沉時，清荷姑娘果然來到雅間獻舞。蘇顏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說話，趁機將一枚金簪插在她髮間：“妹妹跳得真好，這個送你。”清荷受寵若驚，沒注意到蘇顏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耳後——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烙印，正是官奴的標記。
待舞姬退下，蘇顏立刻變了臉色：“那些姑娘果然是官奴！去年水患後失蹤的災民中，有不少年輕女子...”
雲珩目光一沉：“榮王竟敢私販官奴，這可是死罪。”他看了看漸暗的天色，“我們得去後院看看那批'貨'是甚麼。”
當最後一縷天光消失時，醉仙樓後院突然熱鬧起來。十幾輛蓋著油布的馬車悄悄駛入，數十個壯漢開始搬運貨物。藉著燈籠的微光，雲珩和蘇顏躲在對面茶樓的二樓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貨物”在移動時發出了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是官銀！”蘇顏倒吸一口冷氣，“他們竟然把官銀熔了重鑄！”
雲珩立即明白了其中關竅：“榮王一定是把賑災銀兩熔成銀錠，再透過醉仙樓洗白。那些舞姬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勾當是這個。”
兩人正觀察著，忽然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指著賬房方向大喊：“誰在那裡？”原來雲珩之前安插在醉仙樓的眼線被發現了。
“得拿到那本真賬冊。”雲珩當機立斷，“你在這裡望風，我進去。”
蘇顏拉住他：“太危險了！後院現在全是他們的人。”她眼珠一轉，突然笑道，“我有辦法。”
片刻後，醉仙樓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一個蒙著面紗的貴婦人帶著家丁大吵大鬧，說是在這裡丟了傳家玉佩。就在所有人都被吸引到前院時，雲珩輕鬆潛入賬房，果然在暗格裡找到一本燙金賬冊，上面詳細記錄了熔鑄官銀的數量、日期，以及周閔每次來取銀兩的簽字畫押。
正當他抄錄完畢，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誰在那裡？”守衛厲聲喝道。
千鈞一髮之際，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貓叫聲，接著是瓦片落地的聲響。守衛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有賊！在那邊！”
雲珩趁機翻窗而出，輕盈地落在隔壁屋頂。蘇顏早已等在那裡，手裡還捏著個剛用完的貓哨。“賬目到手了？”她低聲問。
“嗯，”雲珩拍了拍胸前的賬冊，“周閔果然有問題，這上面還有榮王的私印。”
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然離開醉仙樓。秋風又悄然而至，雲珩撐開油紙傘，將蘇顏護在身側。“接下來怎麼做？”蘇顏問道。
雲珩眼中閃過一絲鋒芒：“先按兵不動。這本賬冊只是開始，皇祖父還是淮安王時，榮王便接手了江南的勢力，如今已有五六年。榮王在江南的勾當絕不止這一處。我們得順著周閔這條線，挖出更大的魚。”
蘇顏會意地點頭，挽住他的手臂。雨幕中，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入揚州城的萬家燈火，彷彿只是一對尋常的恩愛夫妻。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場針對榮王的暗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