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西墜,玉兔東昇。皇宮內苑早已張燈結綵,硃紅的宮牆上掛滿描金燈籠,照得殿前廣場亮如白晝。蘇顏跟在雲珩身後,沿著漢白玉臺階緩步而上,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唱名聲:“寧王府四公子偕夫人到——”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雖然已不是初次進宮,但面對這恢弘的殿宇和森嚴的禮制,仍不免心跳加速。忽然,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手背。
“別怕。”雲珩目視前方,嘴唇幾乎不動地低語。
蘇顏深吸一口氣,反握住雲珩的手。雲珩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帶著她穩步走入大殿。
殿內早已賓客雲集。九龍盤柱下,榮王世子云琮正與幾位文官談笑風生;另一端,端王世子云珏則安靜地站在宗親貴族中,不時謙遜地點頭應和。寧王世子云璉周圍也有幾位武將與其談論。蘇顏敏銳地注意到,大殿中的座次已然暗分陣營。
“九弟來得正好!”雲琮大步走來,親熱地攬住雲珩肩膀,“聽說你近來沉迷茶道?正好皇祖父新得了武夷巖茶,待會兒你可要好好品鑑。”
雲珩微笑拱手:“大哥訊息靈通。不過小弟只是略通皮毛,哪敢在皇祖父面前班門弄斧。”
“誒,過謙了!”雲琮目光轉向蘇顏,看到她手中捧著的錦盒,“弟妹這是帶了甚麼寶貝?”
“普通的繡品罷了,不足掛齒。”蘇顏笑著對雲琮說,同時將錦盒遞給了司禮太監。
不一會兒,殿外太監尖聲宣道:”皇上駕到——”
霎時間,滿殿人潮如風吹麥浪般跪伏下去。蘇顏垂首看著眼前的金磚地面,只聽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九階玉臺之上。
“平身。”
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愛卿,今日明月當空,朕與爾等共慶佳節。江山易鼎,非朕所願,然天命難違。前朝弊政積重,致使民不聊生。朕既承大統,必當勵精圖治,使四海歸心。望諸卿同心協力,共創太平盛世。過往不究,來日可期。”
殿中落針可聞。蘇顏注意到皇帝說這番話時,目光依次掃過三位皇子,最後落在他們這些孫輩身上。
“然創業易,守成難。”皇帝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凝重,“近日朕聽聞,各地仍有前朝餘孽暗中活動,江南漕運時有阻滯,西北邊境也不甚安寧。”他忽然拿起案上一塊月餅,當眾掰成兩半,“諸位愛卿以為,這月餅是完整時好吃,還是分開後更香?”
殿中眾人面面相覷。端王率先出列:“回父皇,自然是完整為好。兒臣願領兵清剿餘孽,保我朝江山永固!”
榮王緊接著上前:“兒臣以為,當以懷柔之策分化瓦解。可派能言善辯之士招撫,免傷及無辜百姓。”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寧王:“老三,你怎麼看?”
寧王恭敬行禮:“兒臣愚見,月餅分開與否,終究要看是否合乎吃餅人的心意。父皇雄才大略,自有聖斷。”
皇帝忽然大笑,笑聲中卻無多少歡愉:“好一個'合乎心意'!“他站起身,明黃龍袍在燭光下熠熠生輝,“朕今日就告訴你們——這江山,朕要它完整如初;這朝堂,朕要它鐵板一塊!任何分裂之舉,都是與朕為敵!”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殿中氣氛頓時凝固。蘇顏感到雲珩的手在袖中微微發顫,她知道雲珩也聽出了話外之音——這分明是在警告三位皇子不要結黨營私。
“當然,今日是佳節,不談這些。”皇帝語氣忽然緩和,拍了拍手,“來人,上歌舞!”
隨著這聲令下,一隊身著輕紗的舞姬翩然而入。榮王面露得色,低聲道:這是兒臣特意從江南尋來的'霓裳羽衣舞',請父皇鑑賞。”
樂聲再起,舞姿曼妙。蘇顏卻無心觀賞,她注意到皇帝雖然看著表演,目光卻不時掃向幾位世子。當舞姬旋轉到雲珏面前時,這位端王世子竟微微側身避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江南舞樂果然名不虛傳。”表演結束後,皇帝淡淡評價,“不過朕更想看看孫輩們的才學。雲珏,朕聽說你書法頗有進益?”
雲珏連忙出列,奉上一卷宣紙:“孫兒斗膽,抄錄了《貞觀政要》選段,請皇祖父指點。”
太監展開卷軸,只見字跡工整如刻。皇帝微微頷首:“不錯。雲琮呢?”
榮王世子自信上前:“孫兒願為皇祖父舞劍助興!”
劍光如練,贏得滿堂喝彩。看了七八個皇孫的才藝後,輪到雲珩了,他不慌不忙地從蘇顏手中接過茶具:“孫兒近日研習茶道,若皇祖父不棄,願獻醜一試。”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準。”
在眾人注視下,雲珩焚香淨手,開始點茶。蘇顏在一旁靜靜配合,遞器皿、添熱水,動作默契如行雲流水。當碧綠茶湯注入青瓷盞中,竟在盞壁凝出一幅朦朧的山水紋樣。
“這是......”皇帝接過茶盞,罕見地露出驚訝。
“回皇祖父,此乃'茶百戲',利用茶沫變幻成圖。”雲珩恭敬解釋,“孫兒愚鈍,只能呈現簡單紋樣。聽聞先古茶聖可令茶湯現出花鳥人物。”
皇帝凝視盞中漸漸消散的圖案,若有所思:“茶道如政道,過猶不及。雲珩這手'不求甚解',反倒合了中庸之意。”
回府的馬車上,蘇顏終於長舒一口氣:“總算是結束了。”
蘇顏輕嘆:“今日那番'月餅'之論,分明是在敲打各派勢力。夫君,我們......”
“我們靜觀其變。”雲珩握住她的手。
車窗外,一輪明月高懸。蘇顏望著那皎潔的月光,輕聲道:“說來諷刺,皇上要的是鐵板一塊的江山,可這宮宴上,處處都是裂痕。”
雲珩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聲音幾不可聞:“所以他才更需要一個月亮——”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朝著王府方向漸行漸遠。宮牆之內,權力的遊戲才剛剛開始;而在這方小小的車廂裡,兩顆心正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悄然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