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初立，雲珩事務繁忙，雖偶會去姨娘處，但大多時候都留在蘇顏的正院。
墨竹端著新沏的碧螺春輕手輕腳地走進內室，見自家夫人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握著本《詩經》，目光卻落在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合歡上。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蘇顏素淨的臉上，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夫人，茶來了。”墨竹輕聲喚道，將茶盞放在榻邊的小几上。
蘇顏這才回過神來，合上書本，對墨竹微微一笑：“放著吧。”
墨竹卻沒有立即退下，而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蘇顏察覺到她的異樣，抬眉問道：“怎麼了？有事就說。”
“夫人...”墨竹咬了咬下唇，聲音壓得更低，“紫蘇姨娘那邊...今早請了大夫。”
蘇顏的手指在書脊上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身子不適？”
“不是...”墨竹低下頭，“大夫說，紫蘇姨娘有喜了，已有月餘。”
茶盞中的熱氣裊裊上升，在蘇顏眼前形成一道薄霧。她伸手端起茶盞，指尖感受著瓷器傳來的溫度，輕輕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瀰漫，卻莫名帶著一絲苦澀。
“知道了。”蘇顏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這是喜事，該準備些補品送過去。”
墨竹偷偷抬眼打量自家夫人的神色，見她面色如常，卻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平靜之下藏著甚麼。“夫人...”她忍不住道，“您若是心裡不痛快，跟奴婢說說也好。”
蘇顏聞言輕笑一聲，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我有甚麼可不痛快的？紫蘇能為王府開枝散葉，是好事。”
作為穿越到這個古代世界的現代人，蘇顏早已明白在這個時代，男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當初嫁給雲珩時，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理智上她完全理解，可心裡那點酸澀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可是...”墨竹猶豫道，“紫蘇姨娘平日裡看著溫婉，實則心思深沉。如今有了身孕，怕是更要...”
“墨竹。”蘇顏打斷她的話，語氣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紫蘇是四公子的姨娘，腹中孩子也是四公子的骨肉，我們該好好照顧才是。”
墨竹連忙低頭：“是奴婢多嘴了。”
蘇顏看著這個從小跟著自己的丫頭，知道她是為自己抱不平，心中微暖。她伸手拍了拍墨竹的手背：“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在這深宅大院裡，有些事不是我們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繡著纏枝蓮的袖口上：“況且，我已經有了昱兒，他是公子的嫡長子，姨娘生育與否也越不過我。”
“夫人說得是。”墨竹點點頭，又想起甚麼，“對了，桃夭姨娘今早聽說這事後，在院子裡大聲嚷嚷，說甚麼'狐狸精終於露出尾巴了'，被路過的李媽媽聽見，訓斥了一頓。”
蘇顏無奈地搖頭：“桃夭這性子...嘴上沒個把門的。”比起紫蘇的城府，她倒覺得桃夭這種直來直去的性子更讓人放心，至少不會背後捅刀子。
“公子知道這事了嗎？”蘇顏問道。
墨竹搖頭：“還不清楚。不過紫蘇姨娘身邊的翠柳剛才往書房方向去了，想必是去報喜。”
蘇顏點點頭：“那我們也該準備一下。你去庫房取些上好的血燕和人參，再拿兩匹軟緞，一會兒我親自送過去。”
“夫人親自去？”墨竹驚訝道。
“自然。“蘇顏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我是主母，姨娘有喜，理當關心。”
墨竹領命而去，蘇顏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合歡。輕風拂過，合歡的絨花簌簌飄落，像被揉碎的胭脂雲，又似一場無人知曉的粉雪，輕輕覆上青石小徑，如同她心中那些說不出口的悵惘。
她想起剛穿越來時的不適應，想起與雲珩初婚時的試探與甜蜜，如今一個姨娘有孕讓蘇顏猛然發覺：她不知不覺中愛上了雲珩。這個想法讓蘇顏一驚，她默默提醒自己：古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是不可能的，不要讓嫉妒吞沒自己，徹底淪為困於後宅爭鬥之中的怨婦。
“夫人，東西備好了。”墨竹很快回來，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
蘇顏收回思緒，轉身道：“走吧。”
剛走到院門口，卻見雲珩大步流星地走來，臉色有些陰沉。蘇顏連忙福身行禮：“夫君。”
雲珩見到她，神色稍霽，伸手虛扶了一下：“娘子不必多禮。”
蘇顏直起身，注意到雲珩眉宇間那抹尚未消散的怒意，心中微動：“夫君可是知道了紫蘇妹妹有喜的事？妾身正要去探望。”
雲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嗯，翠柳剛告訴我了。”
蘇顏敏銳地察覺到雲珩語氣中的異樣，那不是喜悅，反而帶著一絲...疑惑？甚至是氣憤？這反應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這是喜事，夫君不高興嗎？”蘇顏試探著問道。
雲珩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自然是高興的。只是剛才朝中有事煩心，一時沒調整過來。”
他伸手握住蘇顏的手：“娘子送個賞賜去就行了，何必親自過去。”
蘇顏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心中那點酸澀奇蹟般地被撫平了些許：“為夫君分憂是妾身本分。紫蘇妹妹有了身孕，聽雪上下都該照顧周到才是。”
雲珩凝視著蘇顏，看著蘇顏賢惠的作派，明明無可挑剔，但不知為何雲珩心中卻有些窩火，彷彿覺得蘇顏應該不開心自己才滿意。雲珩氣憤地甩了甩袖子：“夫人倒是賢惠！”說罷便轉身離開。
看著雲珩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蘇顏覺得他這話裡似乎藏著甚麼。蘇顏站在原地，心中那點疑惑越發濃重。雲珩對紫蘇懷孕的反應也不對，實在太過反常了。
“夫人，還去紫蘇姨娘那兒嗎？”墨竹小聲問道。
蘇顏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去，當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