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透過窗欞，蘇顏便從睡夢中驚醒。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腹部傳來，讓她不由自主地蜷縮起身子，手指緊緊攥住了錦被。
“墨竹！”蘇顏呼喚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房門幾乎在瞬間被推開，一個身著青色衣裙的年輕丫鬟快步走了進來。墨竹不過十七八歲年紀，一張瓜子臉上此刻滿是緊張。“夫人，怎麼了？”她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床前，看到蘇顏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立刻明白過來。
“是要生了！”墨竹驚呼一聲，隨即轉身朝門外喊道：“快來人啊！夫人要生了！”
蘇顏咬著下唇，強忍著又一波襲來的疼痛。“去...去叫穩婆來...”她斷斷續續地說道，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床單。好在早在一個月前，蘇顏便派人佈置好產房，找好穩婆和大夫。
墨竹點點頭，一邊扶住蘇顏的肩膀，一邊朝門外吩咐：“翠竹，快去請穩婆陳媽媽！紅竹，準備熱水和乾淨布巾！其他人去通知三夫人！”她的聲音雖輕卻不容置疑，顯示出這個年輕丫鬟在關鍵時刻的沉著冷靜。
不到半刻鐘，整個院子都忙碌起來。丫鬟們端著銅盆來回穿梭，婆子們低聲交談著準備事宜。一位五十歲上下、面容慈祥卻眼神銳利的婦人快步走進房間，正是府中經驗最豐富的接生婆陳媽媽。
“讓我看看。”陳媽媽走到床前，熟練地掀開被子檢查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確實是要生了。墨竹姑娘，幫夫人換到產床上去。”
墨竹立刻指揮兩個健壯的婆子小心翼翼地將蘇顏扶到早已準備好的產床上。這張床比平時的睡床略高，鋪著厚厚的棉墊和乾淨的油布。蘇顏躺上去時，又一陣劇痛襲來，她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
“夫人別怕，陳媽媽接生過上百個孩子，從沒出過差錯。”墨竹一邊說一邊用溫水浸溼帕子，輕輕擦拭蘇顏額頭的汗水。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眼神卻洩露了內心的擔憂。
陳媽媽捲起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夫人，第一次生產是會疼些，但您得忍著。來，跟著老身說的做——疼的時候深呼吸，然後往下用力。”
蘇顏點點頭，卻在下一波陣痛來臨時忍不住尖叫出聲。她的手指死死抓住床沿，指節都泛白了。墨竹連忙將自己的手遞過去，“夫人，抓著奴婢的手！”
陣痛一波接一波，時間彷彿被拉得無限長。窗外的陽光漸漸強烈，照進房間，映出空氣中飄浮的細小塵埃。蘇顏的髮髻早已散亂，汗水浸透了中衣。墨竹不斷地為她擦汗、喂水，自己的後背也被汗水溼透。
“陳媽媽，怎麼這麼久...”墨竹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裡滿是焦慮。
陳媽媽神色凝重，“頭胎是這樣的，急不得。”她轉向蘇顏，聲音提高了些，“夫人，再加把勁！已經能看到孩子的頭了！”
蘇顏虛弱地點點頭，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出了血痕。她用盡全身力氣再次向下用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
門外三夫人聽著產房裡的叫聲，也有些焦急，錢氏幾人也聞聲趕來，陪著三夫人在外等侯。
“好！好！就這樣！”產房裡陳媽媽鼓勵道，“再來一次！”
墨竹看著自家小姐痛苦的模樣，眼眶早已溼潤。她跪在床邊，一手讓蘇顏抓著，一手輕撫她的後背，“姑娘，您是最堅強的，再堅持一下，小公子就要出來了...”
又一波更強烈的陣痛襲來，蘇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陳媽媽突然神色緊張起來，“不好，孩子卡住了！夫人，您必須再用力！否則孩子會有危險！”
蘇顏已經精疲力盡，但聽到孩子有危險，還是強撐著再次用力。她的尖叫聲幾乎掀翻屋頂，全身都在顫抖。
“出來了！頭出來了！”陳媽媽歡呼一聲，手上動作不停，“夫人，再最後用一次力！”
蘇顏拼盡最後的力氣，隨著一聲近乎絕望的叫喊，一個沾滿血汙的小生命終於滑入了陳媽媽等待的手中。
嬰兒嘹亮的啼哭聲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陳媽媽熟練地清理嬰兒的口鼻，剪斷臍帶，然後用準備好的柔軟布巾將孩子包裹起來。
“恭喜夫人，是個健康的小公子！”陳媽媽笑容滿面地將嬰兒抱到蘇顏面前。
門外三夫人等人聽到蘇顏平安生產也是鬆了一口氣，畢竟此時正是多事之秋，最好不要有甚麼意外。李氏拉著蘇顏的手，親暱地說：“你受苦了，好好休息，我讓人燉了補品，記得吃。若是有甚麼缺的，便和我說。”說罷便帶著蘇顏的妯娌們離開。
待她們走後，蘇顏虛弱地睜開眼，看到那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傢伙，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想伸手去抱，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此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著素色衣裙的中年婦人快步走了進來。她約莫四十歲年紀，眉眼間與蘇顏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幾分滄桑。
“顏兒！”婦人看到女兒虛弱的模樣，立刻紅了眼眶。
“周姨娘！“墨竹驚訝地喚道，“您怎麼來了？”
周姨娘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快步走到產床另一側，握住了女兒的另一隻手。“娘來了，顏兒別怕...”
蘇顏看到母親，眼淚頓時湧了出來，“娘...好疼...”
“娘知道，娘都知道...“周姨娘用袖子輕輕擦去女兒的淚水，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娘生你的時候也是這樣，疼得死去活來，你順利生產便是萬幸。”
周姨娘看著外孫，眼中滿是慈愛，又轉過頭問向陳媽媽，“陳媽媽，我女兒怎麼樣了？“
陳媽媽正在幫蘇顏處理產後事宜，聞言答道：“夫人有些失血，但無大礙，好好調養就能恢復。”她轉向墨竹，“去準備些紅糖水來，給夫人補補氣血。”
墨竹立刻親自去準備，不一會兒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紅糖水。周姨娘接過碗，小心翼翼地喂女兒喝下。
“娘...您怎麼來了？”蘇顏喝了幾口，氣色稍好，輕聲問道。
周姨娘眼中含淚，“我一聽說你要生了，就立刻趕來了。侯爺不知為何也準我來看你。”
蘇顏虛弱地笑了笑，“謝謝娘...”她的眼皮開始打架，顯然是累極了。
周姨娘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額頭，“睡吧，娘在這兒守著你。”她轉向墨竹，“你也忙了一上午了，去歇會兒吧，這裡有我看著。”
墨竹搖搖頭，“奴婢不累。周夫人，您坐著歇會兒吧，奴婢去給您倒杯茶來。”
周姨娘看著這個忠心的丫鬟，眼中流露出讚許。“好孩子，這些年多虧你照顧顏兒。”
墨竹靦腆地低下頭，“這是奴婢的本分。”說完，她輕手輕腳地出去準備茶水。
房間裡暫時安靜下來，只有新生兒偶爾的啼哭和蘇顏均勻的呼吸聲。周姨娘坐在床邊，一會兒看看女兒，一會兒看看外孫，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有心痛，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母愛。
當墨竹端著茶回來時，看到周姨娘正輕輕哼著一首古老的搖籃曲，一邊輕拍著襁褓中的嬰兒。夕陽透過窗戶灑在這一老一少身上，構成了一幅溫馨而祥和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