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看著司令員。
司令員沒說話,又把目光轉向政委。
政委是軍區的政委,幹了二十多年政工。
他從頭到尾沒動過,這時候才慢慢開口:
“我不講政治,也不講技術。”
他頓了頓。
“我問一句:真去了,三十個人,能回來幾個?”
這話一出,屋裡又安靜了。
林源坐在門邊,一動不動。
司令員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對著政委說:
“你問這個幹甚麼?”
政委回道:“三十個人,都是咱們挑出來的尖子。
最小的那個,我記得才十九,河北人,姓周。
他的檔案我批過。他娘就他一個兒子。”
他說完,盯著司令員。
司令員也盯著他。
兩人對視了大概五秒鐘。司令員先移開目光。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會議桌上空飄散。
“林源。”他忽然開口。
沈徵立刻站起來:“到。”
“你坐下。”
林源又坐下。
司令員看著他:“這個計劃,是你寫的。你來說。”
林源沉默了幾秒鐘。
他的目光從那幾個人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司令員的臉上。
“司令員,”他說,“我寫這個計劃的時候,沒想過回來,有些事必須要做,為甚麼不是我們呢。
再說了,我訓練的人,我心裡有數,就現在的小日子,夠嗆能攔著我們。
如果我們成功了,回不回來就無所謂了,如果我們失敗了,那..........”
司令員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
林源繼續說:“三十個人,我都認識,都是我訓練出來的,最小的那個姓周,十九,河北人,獨子。
最大的姓胡,三十二,媳婦剛懷上孩子,還有兩個月生。
三個結了婚的,兩個有孩子的,我都清楚。”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
“但是,”他說,“去年年底,我們特戰隊去南京做了一次拉練。”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
“我去過江東門,就是那個萬人坑。”
屋裡沒人說話。
林源繼續說:“那個坑,現在上面蓋了個棚子,棚子底下是白骨。
一具挨著一具,一層疊著一層,我站在邊上往下看,看不到底。”
他頓了一下。
“我在那兒站了半個鐘頭,我聽到旁邊有人問話。”
何副司令問:“甚麼話?”
林源說:“那人說:這裡頭有多少人?我說不知道。他說:他們有人替他們報仇嗎?”
林源說完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咔,咔,咔。
陳遠山把筆記本翻開了,又合上。
老梁拿起煙,又放下,政委看著桌面,一動不動。
司令員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
他按得很用力,菸灰缸裡那一小截菸頭被他碾得粉碎。
“都出去。”司令員說。
老梁站起來,陳遠山站起來,政委和何副司令還有參謀長站起來。
他們幾個往外走,路過林源身邊的時候,誰都沒看他。
門關上了。
屋裡只剩下司令員和林源兩個人。
司令員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地圖。
看著東京灣那個紅圈,看著靖國神社那個位置上的紅叉,看著那幾個用紅筆圈起來的名字。
岸信介,賀屋興宣,等等等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
“林源。”
“到。”
“你這個計劃,批了。”
林源站起來,敬了個禮。
他的臉上沒表情,眼睛也沒紅,只是敬禮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司令員沒回禮,他看著林源,忽然問:
“你剛才說的那個小兵,姓周的那個,他多大?”
林源說:“十九。”
司令員沉默了一會兒。
“十九。”他重複了一遍,“四五年的時候,他才四歲。”
他沒再說下去。
林源也沒問。
司令員拿起那份計劃,翻了翻,然後放回桌上。
“去辦吧。”他說。
林源又敬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司令員忽然又叫住他。
“林源。”
林源回過頭。
周至誠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活著回來,帶著他們都活著回來。”他說。
林源站在門口,門把手還握在手裡。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沒有人。
林源走過長長的走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看見窗戶外面的陽光,很亮,照得對面的屋頂一片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