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當兇手才有意思!(求月票!)
拉羅什富科伯爵夫人轉向扮演女僕的那位年輕小姐。
她是波利尼亞克王妃的侄女,剛剛進入巴黎社交圈的艾米莉·德·波利尼亞克。
伯爵夫人問道:“女僕小姐,您在雷恩站下車時,看到了那個‘神秘男人’,是嗎?”
艾米莉有些緊張地點了點頭:“是的,我看到了。”
伯爵夫人進一步追問:“你說他穿淺色外套,戴旅行帽,後腦是黑髮,但看不清他的臉。我說的都對嗎?”
艾米莉繼續小雞啄米一樣點點頭,按劇本回答:“是的,夫人。”
伯爵夫人繼續說:“可您之前描述過死者當時的衣著——白色毛皮無邊帽,藍色起絨呢外套裙,鋼青色。”
她頓了頓,盯著艾米莉的眼睛:“您對死者的衣著描述,非常精確。精確到顏色、材質、款式……每一個細節。
但對那個‘神秘男人’,您只說了‘淺色外套、旅行帽’——非常模糊,一天我們可以看到幾十上百個這樣的男人。
為甚麼差別這麼大?為甚麼你要特意強調死者的衣著?”
艾米莉愣了一下,明顯慌張了起來。
伯爵夫人把兩張線索卡推到她面前:“可是您看,報童在拉瓦勒站看到的那位‘貴婦’——
穿著藍色外套,戴著白毛皮帽。她給了報童兩法郎小費,還特意說了一句‘封面女孩穿藍衣,很配我。’”
她看著艾米莉的眼睛:“兩法郎小費,在那個小站,是普通人一天的收入。她為甚麼要給這麼多?
這是為了讓報童記住她。記住她的衣著,記住她的藍外套,記住她的白帽子。報童確實沒有撒謊。”
房間裡安靜極了。
伯爵夫人繼續說:“然後,在維特雷附近,有人把刀扔出窗外,掉在鐵軌邊,似乎那裡就是案發地點。”
她接著拿起那張“典當行賬本”的線索卡——
“再然後,有人在巴黎典當一枚巨大翡翠。包裹翡翠的布上,有白色毛皮纖維,和微弱的氯仿氣味。”
她放下卡片,看著所有人:“諸位,這條線索鏈條指向甚麼?”
沒人說話。
伯爵夫人自己回答了:“有人用氯仿麻醉死者,然後殺了她,接著換上與死者相同的醒目衣服,繼續坐車。
在小站,她故意讓人看到‘貴婦還活著’,特別是報童印象深刻。然後再扔刀誤導案發區間,最後下車折返。
她要演的,是一出叫做‘我一直在等女主人’的戲。”
她的目光落在艾米莉身上:“能做到這一切的人,必須滿足幾個條件,第一,能接近死者而不被懷疑;
第二,能提前準備好同款衣帽;第三,能控制氯仿這種不常見的東西;第四,知道死者的行程安排;
第五,能在雷恩站下車而不引起注意——”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犀利:“女僕小姐,這五個條件,您滿足幾個?”
艾米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
伯爵夫人拿起那張“女僕行李箱被撬痕”的線索卡:“還有,您的行李箱為甚麼有被撬的痕跡?
您說您一直守著行李,可箱鎖被細線撥開過。誰撥的?為甚麼?”
她沒等回答,繼續說:“還有那頂同款的白毛皮無邊帽。您說那是女主人的舊物,她送給您的。
可如果是舊物,為甚麼沒有佩戴痕跡?看起來像是新做的?”
艾米莉的臉微微發白,彷彿真被揭穿了某個巨大的秘密。
伯爵夫人放下手裡的卡片,露出微笑:“女僕小姐,是你殺了弗洛西·卡林頓夫人,我說得對嗎?”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所有人都看著艾米莉。
艾米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個木訥、勤快的小女僕,而是一個疲憊的、被揭穿的女人。
她笑了,笑容裡有無奈也有釋然,然後她說出了自己的“結束語”:
“夫人們總以為,僕人只會低頭。可低頭的人,最知道你們把錢藏在哪兒……”
羅斯柴爾德夫人合上主持人手冊,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她站起來宣佈:“推理正確。兇手是女僕,拉羅什富科伯爵夫人,您成功了。”
伯爵夫人輕輕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內心的那種感覺……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兩個多小時,她一直在聽,在記,在想。
那些看似無關的線索,那些互相矛盾的證詞,那些刻意強調的細節和刻意隱瞞的沉默……
她像拼圖一樣,一片一片把它們拼起來。
中間好幾次,她也想放棄,想隨便指一個人結束算了。
但她忍住了。她告訴自己,再想想,再聽聽,再看看。
然後,在某一刻,所有的碎片突然自己拼在了一起——不是她找到了真相,是真相找到了她。
那種感覺,比贏了任何牌局、任何賭約都滿足。
羅斯柴爾德夫人輕聲對她說:“辛苦了。”
其他人也一樣累壞了。
兩個多小時的專注,不停地說話、思考、猜測、反駁……每個人都筋疲力盡。
於澤斯公爵夫人用手帕輕輕擦著額角:“天哪,我從來沒這麼累過。比參加一整天的舞會還累。”
波利尼亞克王妃端起茶杯,手都有點抖:“我也是。我演那個丈夫,一直要裝得既無辜又可疑,太難了。” 剛才被揭穿為“兇手”的艾米莉反而最輕鬆。
她把角色卡往桌上一扔,長長地舒了口氣:“終於不用裝了。剛才被盯著的時候,我差點自己就招了。”
大家都笑了。
休息了一會兒,僕人端來了新的茶點和咖啡。貴婦們三三兩兩地聊著剛才的遊戲,交換著各自的感受。
於澤斯公爵夫人忽然嘆了口氣,有些遺憾地說:“可惜這個遊戲只能玩一次。知道真兇是女僕以後,再玩就是看著答案找破綻了,沒意思了。”
其他人紛紛點頭。確實,這種推理解密遊戲,最大的樂趣就是不知道答案時的那種猜測和推理。
一旦知道了結局,再玩就像重讀一本已經知道結局的小說,索然無味。
羅斯柴爾德夫人卻微微一笑:“誰說真兇一定是‘女僕’?”
於澤斯公爵夫人愣住了:“甚麼意思?”
羅斯柴爾德夫人拿起桌上一張卡牌:“你們看,女僕的卡牌上沒有直接寫著‘我是兇手’。
她又把其中一張卡片單獨亮了出來:“真正決定誰是兇手的,是這張卡。”
這張卡正面印著一個單詞:“兇手”。
“這張卡由我在第二幕時混在劇情卡里發給真正的兇手。也就是說,那時候兇手本人才知道自己是誰。”
她看著眾人驚訝的表情:“所以,同樣的角色卡,同樣的劇本,不同的兇手牌,可以玩出完全不同的結局。”
她看著一張張錯愕的臉,這種掌握獨家秘密的感覺讓她心潮澎湃。
她想起了幾天前萊昂納爾教她這套牌的“高階玩法”的情形。
萊昂納爾為這套牌設計了三重結局,指向的兇手、破案的線索都有所不同。
第一版,女僕是兇手——就是剛才幾位貴婦人玩的那個版本,也是這個遊戲的初級版本。
第二版,丈夫是買兇殺人——女僕是被丈夫僱傭的,真正的主謀是魯珀特·卡林頓。
第三版,伯爵勒索出現意外——伯爵那天晚上確實在車上,但他不是去殺人,是去勒索死者;
結果發生爭執,失手殺人,然後找女僕幫忙處理屍體和珠寶。
後面兩個高階版本,還加入了陣營機制。
女僕、丈夫、伯爵、父親……為了金錢、為了體面、為了榮譽,在自知或不自知的情況下,有了各自的立場。
不同陣營的人,可以互相交叉,他們的證言要點也隨之發生變化。
甚至連死者的父親,也可能因為害怕情書被曝光,為了保住自己體面而幫兇手掩蓋……
所以哪怕兇手最後還是指向女僕,但是推理的證據鏈條卻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而且大家第二次玩這個遊戲,肯定會更加謹慎,證詞策略也會調整,不會那麼容易被抓住破綻。
扮演“波洛”的人,要在新的證據下做出合乎邏輯的新演繹,不能直接指著女僕說“這就是兇手”。
考試變成了“開卷考”,難度真的就比“閉卷考”更低?
羅斯柴爾德夫人揚了揚自己手上的一迭牌:“你們沒有發現,還有這麼多卡牌沒有發出來嗎?
如果這些牌都是沒用的,那印出來幹嘛?你們覺得萊昂納爾發明的遊戲,會是‘一次性’的嗎?”
她看著那些已經目瞪口呆的臉,微微一笑:“我們以換不同的兇手牌重玩,線索牌和劇情牌也會更新……”
說到這,她腦海中浮現出萊昂納爾教她玩過一遍以後的總結,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真實的世界裡,沒有‘只有一個真相’這種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真相,每個人的真相都不一樣。”
房間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羅斯柴爾德夫人交迭著雙腿,優雅地斜倚在沙發上,微笑看著眾人的反應。
過了好一會兒,於澤斯公爵夫人長長地吐了口氣:“我的上帝……這得玩多少遍才能玩完?”
然後她眼睛亮了起來:“那下次我要當兇手!這次我演丈夫,一直裝無辜裝得好累,下次我要演真的壞蛋!”
艾米莉也來了精神:“我也還要當兇手!這次被揪出來是我沒有經驗,下次我要把所有人都騙過去!”
拉羅什富科伯爵夫人也忍不住笑了:“看來我下次得當同謀了,體驗一下騙人的感覺。”
羅斯柴爾德夫人看著她們,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現在這些貴婦們的興趣不但沒消退,反而更高漲了。而且這一次,所有人都想當兇手。
她微笑著問:“那我們等下就開始?”
“好!”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來吧,這次看‘波洛’有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貴婦們紛紛響應,興奮得像一群要去參加舞會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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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樣的場景,正在巴黎的無數個沙龍里同時上演——
玩過一遍《佈雷斯特快車上的謀殺案》的人,都在討論下次要當兇手,要體驗那種騙過所有人的快感。
“波洛”反而沒人愛當了。
畢竟,當偵探太累,當兇手才有意思。
(二更結束,謝謝大家!)
這裡我寫的不是典型的“劇本殺”,實際上是“劇本殺”的前身,在宴會上的實況角色扮演遊戲——“謀殺之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