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我要驗牌!
隨著三聲汽笛長鳴,東方快車在久爾久車站緩緩停穩。
月臺上早已擠滿了人——當地的官員、穿著傳統服飾的迎賓隊伍、好奇的市民,還有一群群候命的搬運工。
車廂門陸續開啟,頭等艙的貴客魚貫而出,月臺上的樂隊開始演奏歡迎曲。
穿著華麗民族服裝的少女逐一上前,按照習俗,向每位下車的客人獻上面包和鹽。
羅馬尼亞方面的官員已經迎了上來:“弗雷西內閣下!羅斯柴爾德先生!納熱爾馬克斯先生!歡迎來到久爾久!”
他熱情地與乘客們一個接一個地握手:“我是市長康斯坦丁·埃內斯庫。我們將護送各位前往酒店用餐。”
夏爾·德·弗雷西內作為代表,替眾人向這位市長答謝。
歡迎儀式簡短而隆重。樂隊演奏了法國國歌《馬賽曲》和羅馬尼亞的《醒來吧,羅馬尼亞人》。
地方官員又依次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內容無非是友誼、進步、鐵路帶來的繁榮。
蘇菲輕聲說:“他們很努力地想給歐洲客人留下好印象。”
萊昂納爾點點頭:“因為需要投資。鐵路、港口、礦山……羅馬尼亞剛獨立,處處缺錢。車上都是他們需要的人。”
儀式結束後,客人們被引向車站外的馬車隊伍,這些馬車會將他們送到皇冠酒店用餐,之後再前往輪渡碼頭。
馬車穿過久爾久的街道,路邊擠滿了看熱鬧的市民,幾乎到了“夾道歡迎”的地步。
孩子們追著馬車奔跑,婦女們從視窗探出頭,男人們摘下帽子致意……對這些人來說,東方快車是一個奇觀!
皇冠酒店是久爾久最好的旅館,但在巴黎客人眼中,它頂多算得上舒適。
午餐是羅馬尼亞傳統菜餚:薩瑪勒(肉餡捲心菜卷)、米蒂特(烤香腸)、羊乳酪、玉米糊,配以當地的葡萄酒。
埃內斯庫和地方名流們輪番敬酒,用法語、羅馬尼亞語、偶爾夾雜幾個德語單詞,努力與客人們交談。
話題集中在鐵路、貿易前景和“歐洲文明的東方延伸”上。
萊昂納爾安靜地吃著,偶爾回答鄰座的問題,應付前來寒暄的政要。
坐在他旁邊的是個羅馬尼亞商人,不過他對文學並不感興趣,而是急切地想了解法國市場對穀物和木材的需求。
“聽說您在巴黎有很多投資?有沒有興趣投資多瑙河的航運?我們有優質的橡木,價格只是法國的一半……”
萊昂納爾只能禮貌地回答:“我主要做電氣和機械。不過您可以把名片給蘇菲,她負責打理我的所有生意。”
那商人立刻轉向蘇菲,熱情地介紹起來。蘇菲微笑著傾聽,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記下關鍵資訊。
午餐持續了兩個小時,到最後不少客人已經面露疲態。連續兩天的火車旅行和冗長的社交活動,太過消耗精力。
下午三點,隊伍再次出發,前往輪渡碼頭。
這裡的多瑙河寬闊而平緩,河水在陽光下泛著渾濁的土黃色。碼頭邊停靠著幾艘蒸汽明輪船,煙囪冒著黑煙。
客人們在歡送中登上渡輪“多瑙河之星”,這是一艘平底船,甲板十分寬敞,客艙卻比較樸素。
半小時後,渡輪抵達保加利亞一側的魯塞,眾人又乘坐馬車前往火車站——而這趟旅程的“苦頭”,才剛剛開始。
保加利亞已經把“最好車廂”留給了這批尊貴的客人,但也不過是鋪了薄墊子的木頭座椅和小得像眼鏡的車窗。
與奢華的東方快車相比,這裡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
路易·貝爾坦低聲抱怨:“上帝啊!這要坐八個小時?”
亨利·布洛維茨聳聳肩:“至少還有座位。我採訪過巴爾幹的戰地,那時候連火車都沒有,只能騎馬。”
起初半小時,大家還能保持風度,閒聊著窗外的風景;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不適感開始大部分人當中蔓延。
座椅太硬,坐久了腰背痠痛;車廂通風不好,煤煙味、汗味和黴味充斥著車廂。
這輛火車車速不快,卻異常顛簸,就連茶杯放在小桌板上都會滑動。
更糟的是,保加利亞方面準備的餐食簡單得可憐——硬麵包、乳酪、煮雞蛋,還有味道古怪的香腸,還都是冷的。
夜幕降臨時,車廂裡點起了煤氣燈。昏黃的光線下,人們都顯露出疲憊。
蘇菲靠著窗,閉目養神。萊昂納爾則望著窗外漆黑的田野,偶爾有零星燈火一閃而過。
蘇菲睜開眼,看到萊昂納爾在沉思,輕聲問:“你在想甚麼?”
萊昂納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說:“我想起了以前回家的旅程。座椅很硬,需要顛簸上一天一夜……”
蘇菲輕輕撫摸著萊昂納爾的手背:“從巴黎回阿爾卑斯嗎?那確實很遠……”
萊昂納爾笑了笑,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搖了搖頭:“再休息一會兒吧,還要兩個小時。”
晚上十一點,火車終於駛入瓦爾納車站。
乘客們幾乎是用最後的力氣走下火車。保加利亞方面安排了馬車,將他們送往當地最好的酒店——“黑海之星”。
萊昂納爾和蘇菲的房間在三樓,面朝大海。房間不大,但還算乾淨,能聽到海浪聲。
洗漱過後,大多數人直接睡了。連續十六個小時的旅途,耗盡了所有人的精力。 第二天早晨,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房間時,萊昂納爾才感覺到恢復了一些精神。
喬治·納熱爾馬克斯宣佈了行程:“今天下午四點登船。‘埃斯佩羅’號已經在碼頭了。
航行需要十五個小時,明早抵達君士坦丁堡。船上有足夠的包間,每個人都能好好休息。”
這個訊息讓大家振奮了一些。
上午的時間自由活動。有些人留在酒店休息,有些人去海邊散步,有些人則去瓦爾納的市場看看。
萊昂納爾和蘇菲選擇了後者。瓦爾納是個繁忙的港口城市,街道上擠滿了水手、商人、搬運工。
市場裡擺滿了各種商品——魚乾、香料、紡織品、手工藝品,還有從東方運來的地毯和銅器。
他們買了一些當地的點心,又在一家小店喝了杯氣味濃烈的特色咖啡。
下午三點,眾人集合,前往碼頭。
“埃斯佩羅”號是一艘中型螺旋槳蒸汽船,平時主要承擔郵政、商務客運和高階旅客運輸。
這次專門為東方快車的首航調整了行程,空出了所有一等包間。
萊昂納爾和蘇菲的包間在船的上層,有舷窗可以看到海景。
房間比瓦爾納的酒店房間還大一些,有獨立的盥洗室,兩張床,一張小桌,兩把椅子。
蘇菲坐在床邊,長舒一口氣:“終於能好好休息了。”
下午,船緩緩駛離瓦爾納港,進入黑海。
航行很平穩。黑海在秋季通常比較平靜,“埃斯佩羅”號又是艘新船,引擎運轉良好,幾乎感覺不到震動。
乘客們大多在艙室裡休息,補上昨晚缺失的睡眠。直到晚餐時間,大家才陸續出現在餐廳。
船上的晚餐令人驚喜。廚師是按歐洲標準準備的——奶油湯、烤魚、燉羊肉、蔬菜、新鮮麵包,還有法國葡萄酒。
晚餐後,大家沒有立刻回房,而都去了船上的娛樂室。裡面有牌桌、書架、一架鋼琴,還有個小酒吧。
不少人選擇去那裡喝一杯,聊聊天,打打牌,消磨睡前的時光。
娛樂室裡很快聚滿了人。侍者端來咖啡、茶、白蘭地和威士忌。有人開始打牌,有人坐在沙發上交談。
「東方快車」上的乘客聚在一起,話題不可避免地回到了一天前發生的那起“謀殺案”。
歷史學者保羅·莫羅給萊昂納爾遞了杯酒:“我還是想知道,你到底支援哪個結論?”
幾天前在火車上的投票結果——十四人選擇隱瞞真相,四人選擇揭露——似乎並沒有完全解決問題。
“如果投票結果是多數人選擇揭露十二人共謀,你會怎麼說?”
萊昂納爾喝了一小口酒,就把杯子放到了桌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如果這個案子已經像‘小黛西綁架案’那樣轟動社會,那麼我會支援結論二,揭露真相。
因為在那種情況下,隱瞞已經不可能了。試圖掩蓋只會引發更多猜測、更多謠言,最終可能傷害更多無辜的人。
而且,當一件事成為公共事件時,破壞法律的權威性與程序正義,確實會引發不可測的後果,會讓制度走向崩壞。
公眾會看到,原來法律可以這樣繞過;政客會看到,原來民意可以這樣操縱;如果有人想效仿,他們會找到理由。”
這番話有些出乎其他人的意料,保羅·莫羅連忙問:“你剛剛說了‘如果’,也就是你實際是支援‘結論一’?”
萊昂納爾點點頭:“在遊戲當中,這個案子發生在封閉的火車上,被困在暴雪中,只有車上寥寥十幾個人知道。
沒有媒體報道,沒有公眾關注,沒有官方記錄。這十二個人不是要‘挑戰法律’,而完成一次不會擴散的復仇。”
他看著保羅·莫羅,也看著房間裡的其他人:“在這種情況下,我會選擇讓所謂的‘真相’永遠掩埋在風雪當中。
原因我已經說過了,十二個人如果受審,只會造成新的悲劇;而法律並不會因為揭露這個案子而變得更完善。”
保羅·莫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你的選擇取決於……影響範圍?”
萊昂納爾嘆了口氣:“沒有完美的選項,這也只是我個人在權衡代價與後果以後的無奈選擇。”
夏爾·德·弗雷西內評論道:“你很務實。但即使只有十幾個人知道,隱瞞真相同樣危險,秘密總有洩露的一天。”
羅斯柴爾德夫人搖搖頭:“但有時候,有些秘密值得守護。不是為了正義,而是為了活著的人能繼續生活。”
這個話題繼續了一會兒,但沒有人能說服所有人。最終,大家默契地轉向了輕鬆的內容。
路易·貝爾坦站起來:“好了好了,別再討論謀殺案了。我們來打牌吧!誰玩惠斯特?萊昂,你必須來!”
萊昂納爾笑著站起來,走到牌桌旁:“行啊,不過作為法國人——‘我要驗牌!’”
(第一更,謝謝大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