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只有一枝花開放的季節,那不是春天
法蘭西喜劇院的排練廳裡,鋼琴聲停了。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像煙霧一樣緩緩上升,觸到高高的天花板,然後才消失。
埃米爾·佩蘭坐在觀眾席第三排,一動不動。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整整五分鐘——
從拉烏爾·普尼奧和保羅·布羅德開始演奏《海上鋼琴師》中最難的那段“鬥琴”合奏開始,他就沒動過。
排練廳裡很安靜。其他演員、舞臺工作人員、甚至剛送咖啡進來的雜役,都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被剛才的演奏鎮住了。
拉烏爾·普尼奧從鋼琴前站起來。他的額頭有細密的汗珠,手指也在顫抖,這是剛才那段極速跑動後的自然反應。
保羅·布羅德也從另一架鋼琴前起身。他年輕的臉龐因為興奮而泛紅,呼吸有些急促。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滿意。
埃米爾·佩蘭終於動了。他深吸一口氣,他站起來,走下觀眾席的臺階,來到舞臺前。
他看著舞臺上的兩個鋼琴師:“布羅德先生,你的演奏很出色。完全達到了德彪西先生譜子的要求。”
保羅·布羅德笑了:“謝謝院長先生。”
接著埃米爾·佩蘭又轉向拉烏爾·普尼奧:“普尼奧先生,我在劇院工作了二十五年。我聽過無數鋼琴師彈琴——
歌劇的伴奏,芭蕾的伴奏,戲劇的配樂。他們都是很好的樂手,能讀複雜的譜子,能跟指揮,能配合歌手。”
但您不一樣。您不是在‘伴奏’,您是在‘演奏’。您的音樂有生命。它自己會呼吸,會說話。”
拉烏爾·普尼奧矜持點點頭:“謝謝。”
埃米爾·佩蘭走上舞臺,來到兩架鋼琴之間:“沒有想到,僅僅一週的時間,你們的配合就能如此默契、嫻熟。
好了,我們來談談條件吧。《海上鋼琴師》計劃在聖誕季首演。如果成功——我相信它會成功——
那麼接下來每個月至少演出五到十場,也可能更多。萊昂的戲,從來沒有不受歡迎的。
此外,還會有外地巡演。里昂,馬賽,波爾多……甚至可能去比利時、瑞士。當然,巡演是自願的,不強制。
但是我也希望二位能夠跟隨一起演出,只有二位聯手的效果才是最好的。”
保羅·布羅德的眼睛更亮了。巡演!去其他城市,甚至其他國家!這可是成名的大好機會!
拉烏爾·普尼奧的表情平靜些,但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出賣了他的內心。
埃米爾·佩蘭伸出兩根手指:“報酬方面。每場演出,我給兩位每人二十法郎。巡演的話,翻倍!”
二十法郎!巡演就是四十法郎!
保羅·布羅德差點吹出口哨。他教鋼琴課,一節課才收五法郎,而且不是每天都有學生。
一場演出二十法郎?如果一個月演十場,就是兩百法郎!這比他過三個月賺的還多!
拉烏爾·普尼奧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
他在聖歐仁教堂當管風琴師,月薪是一百法郎;在旺多姆劇院當合唱指揮,月薪是六十法郎。
加起來一百六十法郎,勉強夠一家四口開銷。
如果一場演出二十法郎,一個月只要演八場,就是一百六十法郎,和現在兩份工作的收入一樣。
而且演出都在晚上,不影響白天的工作。他可以在教堂彈管風琴,可以教學生,可以繼續寫自己的音樂。
埃米爾·佩蘭盯著兩人:“兩位覺得怎麼樣?”
保羅·布羅德立刻說:“我同意!”
拉烏爾·普尼奧想了想。二十法郎一場,這個價格很公道。不,不止公道,是慷慨。
他知道劇院樂手的行情——普通伴奏鋼琴師一場演出也就十到十五法郎。
埃米爾·佩蘭給二十法郎,是認可了他們的獨奏水準。
拉烏爾·普尼奧點點頭:“我同意。”
埃米爾·佩蘭笑了:“很好。合同我會讓秘書準備好,明天兩位來籤。現在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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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巴黎郊外,第三屆環大巴黎腳踏車比賽的起點線前,擠滿了人。
萊昂納爾·索雷爾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小木臺上,手裡拿著一把發令槍。
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騎手,教練,工作人員,記者,還有來看熱鬧的市民。
道路兩邊停著馬車,車裡坐著穿著體面的先生女士,他們不想擠在人群裡,但又不想錯過熱鬧。
小販在人群中穿梭,賣著熱栗子、甜餅和蘋果酒;記者們擠在最前面,拿著筆記本和鉛筆,隨時準備記錄。
萊昂納爾看了看懷錶,已經上午九點五十八分了。比賽預定十點開始。
他的目光掃過起跑線前的騎手們——已經第三屆了!
這一屆賽程延長到了七百公里,需要整整一週時間才能完成,距離他夢想中的“環法”越來越近。
而且比賽的“贊助商”也越來越多,現場貼滿了各種產品的海報與企業的標語,已經不是一個“賠錢貨”了。
賽場上的腳踏車也不再是清一色的“索雷爾-標緻”產品,而是千奇百怪,甚麼樣子的車都有。
當然,最多的還是「索雷爾-標緻機械製造公司」的各種車型,都配有典型的菱形車架,鏈條傳動,橡膠輪胎。
但其他品牌也大放異彩——
“克萊芒-競技者”,克萊芒機械廠生產,車架塗成醒目的紅色,輪輻是特別的放射狀排列。
“於爾蒂飛燕”,於爾蒂機械製造廠的產品,最大的特點是坐墊特別寬大柔軟,廣告說“騎一整天屁股不疼”。
“勒布歇閃電”,勒布歇機械廠的車,車把設計得很低,騎手需要趴著騎,據說能減少風阻。
還有大量改裝車。有的加了額外的齒輪,有的裝了奇怪的擋泥板,有的在車架上綁了水壺架……
一年前,在萊昂納爾的堅持下,幾項關鍵專利都被授權給了這些廠家。 當然不是免費的,這些廠家每生產一輛車,「索雷爾-標緻機械製造公司」都能收到一筆專利費。
同時,萊昂納爾還讓「索雷爾-標緻機械製造公司」為他們提供一些關鍵元件。
阿爾芒·標緻就多次抱怨,認為應該應該壟斷市場,自己賺所有的錢。
萊昂納爾不這麼想……
他看了看懷錶。已經九點五十九分三十秒了,於是舉起了發令槍。
人群安靜下來。騎手們握住車把,一隻腳踩在踏板上,身體前傾,準備衝刺。
萊昂納爾看著這些騎手——
年輕人,中年人,甚至有一些頭髮花白的;工人,學生,職員,店主;穿運動服的,穿工裝的,穿舊西裝的……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眼睛中有一種要挑戰自我、證明自我、超越自我的光芒。
萊昂納爾喜歡這種光。
懷錶的秒針指向“12”,他扣動了扳機。
“砰!”發令槍響。
騎手們同時衝出起跑線,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音像雷鳴,喊叫聲,加油聲,車鈴聲響成一片。
騎手們擠在一起,爭奪有利位置,像魚群要衝出狹窄的河口。
萊昂納爾站在木臺上,看著他們遠去。
塵土飛揚。陽光下,騎手們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地平線上的一串黑點。
阿爾芒·標緻走上木臺,臉色不太好看:“萊昂,今年參賽的車只有一半是我們的。”
萊昂納爾點點頭:“我知道,我看了報名表。”
阿爾芒·標緻搖搖頭:“第一屆,九成是我們的車;第二屆,也有八成;今年,剛剛過一半。”
“所以呢?”
“所以我們在失去市場!那些廠家——克萊芒,於爾蒂,勒布歇——他們在搶我們的生意!他們用我們的專利,我們的技術,然後造車來和我們競爭!”
萊昂納爾拿起手杖,開始走下木臺:“競爭是好事。”
阿爾芒·標緻跟在他後面:“好事?萊昂,我不明白。我們本來可以壟斷這個市場,專利在我們手裡!
我們可以不讓任何人生產,整個法國的腳踏車市場都是我們的!”
萊昂納爾轉過身,看著阿爾芒·標緻:“阿爾芒,如果我們壟斷市場,會發生甚麼?”
阿爾芒·標緻愣了一下,隨即回答:“我們會賺很多錢。”
“還有呢?”
“還有……我們會是法國唯一的腳踏車製造商。”
“然後呢?”
阿爾芒·標緻皺眉:“然後?然後我們就控制價格,控制產量,想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
“所以我們要把一輛車賣到五百法郎,六百法郎,甚至八百法郎嗎?”
“這有甚麼不好?利潤更高。”
萊昂納爾搖搖頭:“腳踏車不能是一件奢侈品,它應該是適合所有人的交通工具。”
阿爾芒·標緻不說話。
萊昂納爾繼續說:“我們剛開始生產腳踏車的時候,法國一共賣了多少輛腳踏車?”
“大概……三千輛?當時的車大部分是高輪型。”
“今年呢?估計一下。”
“可能……三萬五千輛。”
“如果法國的腳踏車市場規模永遠只有三千輛,那麼我們哪怕全部壟斷,銷量也只有那麼多。
而如今市場規模是三萬五千輛,我們哪怕只有10%的份額,賣的也會比只有三千輛時更多。”
阿爾芒·標緻想了想,還是不甘心:“可是……如果其他廠家的車奪冠了呢?如果今年的冠軍騎的是‘克萊芒-競技者’,或者‘勒布歇閃電’呢?那不就是給他們做廣告嗎?”
萊昂納爾笑了:“那又怎麼樣?”
“那……那別人就會覺得他們的車更好!”
“也許他們的車確實更好。那我們就得改進我們的車,讓它變得更好。這就是競爭的意義。”
他拍了拍阿爾芒·標緻的肩膀:“我知道你怎麼想。你想的是‘我們的生意’,我想的是‘腳踏車這個產業’。
如果只有‘索雷爾-標緻’一家生產腳踏車,這個產業永遠做不大。只有很多廠家一起做,產業才能成長。”
阿爾芒·標緻搖頭:“我還是不明白。我們明明可以獨佔市場,為甚麼要分給別人?”
萊昂納爾沉默了幾秒,在這個各種新技術爆炸的時代,阿爾芒·標緻代表的是絕大部分人的想法。
他想了想,問:“阿爾芒,你知道中國有句諺語嗎?”
“中國諺語?”
“對。那句諺語就叫做,‘只有一枝花開放的季節,那不是春天’。”
說罷,留下還在思考的阿爾芒·標緻,上了在路邊等候自己的馬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