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還是我們法國人最懂生活!
1883年的第一個星期日,許多巴黎人難得地早起了。
巴黎的冬天依舊寒冷,塞納河上飄著薄霧,但拉丁區的街道已經甦醒。
報童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帶著這個清晨最令人期待的訊息:
“《現代生活》!最新一期!《泰坦號沉沒》!雅克、露絲船頭初吻!”
“雅克與露絲!法國男人與英國女人!馬車激情,不可不看!”
“只要十五蘇!錯過就要等一週!”
聖米歇爾大道的拐角,一個裹著厚圍巾的大學生把硬幣塞進報童手裡,幾乎是搶過雜誌。
他顧不上寒風,就站在路邊翻開了封面,他的眼睛飛快掃過目錄,直接翻到了《泰坦號沉沒》。
周圍已經有幾個人湊過來。他們都是索邦大學的學生,都等著看這期連載。
“快讀!”一個戴眼鏡的催促道,“上週停在哪兒來著?”
“停在雅克救了露絲,沒讓她跳海。然後他們分開了。露絲回去參加船長晚宴,雅克回統艙。”
“對,對。然後呢?”
“彆著急,我們先去咖啡館。”
鑽進咖啡館裡,感受到溫暖的空氣,這個大學生才開始朗讀這一期的連載——
【……露絲·迪威特布克特這輩子從沒想過自己會站在郵輪的三等艙裡。
即便她摘了自己的珍珠項鍊,頭髮也披散下來,但那身藍色塔夫綢裙子,依舊讓她顯得格格不入。
三等艙先用聲音淹沒了她的感官。
不是小提琴四重奏,也不是鋼琴獨奏,只是嘶啞的手風琴。還有口哨聲,拍手聲,木鞋的踢踏聲,男人們粗獷的笑聲,女人們尖銳的喊叫,孩子的哭鬧……
菸草味,汗味,刺鼻的廉價香水味,劣質啤酒的酸味,油膩的燉菜味,海水的鹹腥味,幾百人擠在狹窄船艙裡的氣味……
露絲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但雅克牽住她的手。
這裡沒有隔間,沒有包廂,只有成排的長木桌和長凳。桌上擺著錫制的盤子、杯子、酒壺。地上鋪著粗糙的油氈,已經被踩得發黑。
現在正是晚飯後的時間。水手們換班了,移民們吃飽了,酒客們喝完了第一輪。手風琴手坐在角落的箱子上拉琴。幾個年輕男女在空地上跳舞。
“他們在跳甚麼?”露絲小聲問。
“不知道。可能是愛爾蘭的吉格舞,也可能是波蘭的克拉科維亞克,或者是他們自己發明的舞。
這裡有愛爾蘭人,有義大利人,有波蘭人,有俄羅斯人,有德國人,有法國人。每個人都帶了一點家鄉的東西。”
……
雅克從桌上拿了個錫杯,從酒壺裡倒了半杯啤酒遞給露絲。琥珀色的酒液上堆著厚厚的泡沫。
周圍的人都看著她。幾個男人停下交談,幾個女人停止喂孩子,連手風琴手都放慢了節奏。所有人都想知道這位頭等艙小姐會怎麼做。
露絲接過杯子,沒有猶豫,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味道苦澀,和她以前喝過的香檳完全不同。
香檳的酒液是淡金色的,氣泡細得像慕斯,裝在高腳的玻璃杯裡,還要配上檸檬片。
但她嚥下去了,而且沒有皺眉。
……
雅克牽起她的手,帶她走進跳舞的人群。
露絲的教養告訴她舞蹈要保持禮貌的距離,只能用手指輕觸對方,旋轉時裙襬要畫出完美的弧線。
但這裡完全不同。雅克的手臂環著她的腰,身體幾乎貼在一起。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音樂越來越快。手風琴手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跳舞的人們開始跺腳,每一下都重重踩在鐵板上,發出整齊的轟鳴。
露絲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腳開始自己移動,跟著音樂的節奏轉著圈,裙子飛揚起來。
她開心地大笑,聲音很快淹沒在更大的喧鬧中。
有人用木勺敲打鐵桶,製造鼓點;有人吹起口哨,為旋律加花。孩子們在桌椅間追逐嬉戲。
還有幾個女人們拍手唱歌,歌詞簡直是在胡言亂語。
露絲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的頭髮散開了,金髮貼在汗溼的額頭上,臉頰緋紅,眼睛裡閃著光。
她這輩子從沒跳過這樣的舞,也沒有這樣跳過舞,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音樂和這個摟著她的男人。
音樂終於達到高潮,然後戛然而止。
跳舞的人們停下來,氣喘吁吁。露絲靠在雅克身上,大口呼吸。她能感覺到雅克的心跳,和她的一樣快。
……】
讀到這裡,大學生們開始議論紛紛,就連旁邊其他聽朗讀的顧客也上來湊熱鬧,大家七嘴八舌——
“這一段寫得太好了!這才是真實的生活!不是那種虛偽的體面!”
“露絲沒有嫌棄啤酒劣質,她接受了。這象徵英格蘭僵化的貴族傳統,必然被法蘭西平民的活力所征服!”
“你們不覺得這太理想化了嗎?統艙真有這麼歡樂?移民可是要背井離鄉去陌生的國家,真能這麼無憂無慮?”
“這就是重點!萊昂納爾不是要寫紀實文學。他是在寫寓言,關於生命本質的寓言!
統艙代表的是生命本身——混亂,嘈雜,但是真實,熱烈,充滿可能性;
頭等艙代表的是死亡——秩序,安靜,完美,但是冰冷,僵化,沒有靈魂!”
“說得好!我也是這麼想的。你們注意到沒有?雅克不是為了炫耀,不是為了證明甚麼。 他只是想讓露絲看看另一個世界。這種姿態本身就很法蘭西——開放,包容,充滿自信!”
……
櫃檯後面,咖啡館老闆一邊擦杯子一邊聽顧客們討論,含蓄地笑了。
每次萊昂納爾的新小說上市,他的生意就能好上不少。人們爭論著小說裡的每個細節,咖啡一杯一杯地倒進肚子裡。
在他看來,萊昂納爾·索雷爾真是個聰明的作家。他知道怎麼觸動法國人心裡最敏感的那根弦——
對“真實”的渴望,對“生命”的禮讚;當然,還有那種“我們法國人最懂生活”的文化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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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小說的情節就前進到“船首擁吻”場景了——
【接下來的幾天,泰坦號駛入大西洋深處。
船以二十二節的穩定速度向西航行,船尾拖著長長的白色航跡。
每天下午到傍晚,當卡爾·卡耐奇在吸菸室和男人們討論股票和政治的時候,露絲就會溜出房間。
她會去船頭。那裡風最大,乘客最少。只有幾個水手在檢查纜繩,或者瞭望員在桅杆上的籃子裡值班。
雅克通常在那裡畫畫。
……
“想站到最前面去嗎?”雅克突然說。
“甚麼?”
“船頭的最前端,站在那兒,就像站在世界的邊緣。”
露絲看向船頭,那裡最窄處只有一英尺寬,下面就是洶湧的海水。
站在那裡,就像懸在半空,隨時會掉下去。
……
“現在,張開手臂。”
露絲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張開雙臂。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要飛起來了。
風託著她的手臂,輕盈,自由,彷彿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化作了海洋的一部分。
“我在飛。”她輕聲說。
“你一直在飛。”雅克說,“只是以前你不知道。現在,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露絲睜開眼睛。眼前沒有甲板、沒有煙囪、沒有纜繩……沒有任何東西擋著視線。
她懸浮在了距離海面十一層樓高的空中。
露絲能看到夕陽慢慢沉入海平線,天空正從金色變成橙紅,雲彩被晚霞點燃了。
雅克的手臂從後面環著她的腰。
“這就是自由。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此刻。沒有英國,沒有美國,只有這裡。
沒有貴族小姐,沒有窮畫家,只有兩個人,站在世界的盡頭。”
……
他們的臉很近,夕陽的金光照亮雅克的臉。露絲看見他眼中的自己。一個她在鏡子裡從未見過的自己。
然後她吻了他。
這是一個短暫的吻,但露絲感到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海浪聲,風聲,船的馬達聲——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的嘴唇。
……】
「勒梅爾書店」店主埃米爾·勒梅爾經營這家書店已經三十年了。他愛書,但更愛看讀者們為書痴迷的樣子。
今天下午,他的書店成了小型沙龍。十來個人擠在狹窄的空間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現代生活》。
沒有椅子,大家就站著,靠著書架,坐在地上。
“船頭那一吻……”一個年輕人嘆息道,“我忍不住看了三遍。”
“我也是。”他旁邊的朋友說,“那種描寫——沒有肉慾,只有愛情。那是一次真愛之吻!”
一箇中年男人不以為然:“恕我直言,一個貴族小姐在公共場合與平民接吻,這實在有失體統。”
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立刻反駁:“體統?體統就是用來打破的!現在露絲終於自由了!那個吻就是自由的宣言!”
“但這是小說。在現實中,這種事很少發生。階級的鴻溝不是那麼容易跨越的。”
“所以才是小說啊!小說讓我們看到可能性,超越階級、超越國籍、超越一切障礙的愛情是可以存在的!”
埃米爾店主站在櫃檯後,微笑著聽他們爭論,並且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今天來的讀者中,有很多女性,她們討論時的投入程度,遠超過以往任何一部小說,甚至超過在場的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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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