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我有節操,不該受這種羞辱!
喬治·沙爾龐捷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萊昂,你說的那件事,我仔細想過了。”
萊昂納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沙爾龐捷放下杯子,兩手攤開:“十萬法郎!這不是個小數目。我去年在‘巴拿馬運河債券’裡損失了八萬法郎。
今年的‘年金危機’我雖然沒有損失這麼大,但是也差不多有三萬法郎。”
萊昂納爾點點頭:“這些我都知道。喬治,這兩年你的運氣是不太好。”
沙爾龐捷嘆了口氣:“我現在能動的現金也就四萬法郎。剩下的都在印刷廠、庫存、還有給作者的預付金裡。
《加勒比海盜》是賣得好,可錢還沒全收回來,廣告商的款子也至少得下一期才能到賬。”
他頓了頓,看向萊昂納爾:“而且你說得對,這事投資大,回報週期長,不是一兩年能看到回頭錢的生意。
《現代生活》、書店、印刷廠,還有你弄出來的這個‘連續圖畫書’……每一樣都在吃錢。”
萊昂納爾依舊是點點頭,表情也依舊沒甚麼變化。
喬治·沙爾龐捷生怕萊昂納爾誤會,於是用更加真誠的語調說:“萊昂,我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
你這幾年看準的事,哪一件沒成?你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可這次……這次太冒險了。
它是個全新的玩意,從頭到尾都得你自己摸索。市場接不接受?巴黎市民買不買賬?
就算接受了,多久才能回本?三年?五年?我不知道。”
萊昂納爾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問:“所以你決定不投了?”
喬治·沙爾龐捷沒馬上回答。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最後才狠下了心:“至少現在不能。我得先把‘連續圖畫書’這個路子走通了。
等資金週轉開了,也許明年,後年……”
他沒說完,萊昂納爾就站了起來:“我明白了。”
喬治·沙爾龐捷轉過身,語氣裡滿是歉意:“萊昂,你別怪我。我不是不想支援你,實在是……”
萊昂納爾打斷他,笑了笑:“我明白。生意是生意,你有你的難處。”
他拿起帽子戴上:“那就這樣吧。我先回去了。”
喬治·沙爾龐捷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好。改天一起吃飯!”
“好,改天。”
萊昂納爾推門出去了。
喬治·沙爾龐捷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不一會兒萊昂納爾的身影就出現在人行道上。
他沒叫馬車,就那麼沿著路往東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喬治·沙爾龐捷看了很久,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街角,才坐回沙發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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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奧諾雷郊區街的午後很熱鬧。
馬車來來往往,女士們撐著陽傘,紳士們戴著禮帽,店鋪的櫥窗擦得鋥亮。
這是巴黎最體面的街區之一,空氣裡都飄著錢的味道。
年輕的埃馬紐埃爾·普瓦雷夾著畫板,從一家顏料店出來。
他今年二十四歲,個子不高,身材瘦削,留著整齊的棕色短髮和修剪得當的小鬍子,穿著乾淨的外套。
在巴黎成千上萬的畫家裡,他算過得還不錯的——有活幹,有飯吃,租得起有北窗的畫室。
但他想要的不止這些。
他沿著人行道往東走,腦子裡還在想剛才在顏料店看到的新款水彩。
顏色真好,但價格也真貴,一管頂他兩天的飯錢。
正想著,他看見前面有個男人站在路燈杆旁,手裡捧著一本小冊子,看得入神。
埃馬紐埃爾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男人看的是《加勒比海盜》。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封面是他親手畫的——雅克·斯派洛站在沉船桅杆上,海風把他的頭髮和衣帶吹向身後。
印刷效果不錯,雖然只用了簡單的套色技術,但顏色沒有跑偏。
接著他又看見一個女人,坐在路邊咖啡館的遮陽篷下,面前也攤著同一本冊子。
她看得很慢,偶爾還翻回去再看一眼。
再往前走,兩個年輕學生並肩走著,其中一個正激動地比劃著甚麼,另一個不住點頭,手裡也拿著那本冊子。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他至少看見近10個人手裡拿著《加勒比海盜》。
有人邊走邊看,有人坐在長椅上埋頭讀,有人在咖啡館裡邊喝咖啡邊翻頁。
這些人臉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那是被故事抓住的表情。是忘記自己在哪兒,忘記時間,整個人掉進另一個世界裡的表情。
他畫過那麼多畫,登過那麼多報紙,從沒看過這麼多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座城市,沉浸在他參與創造的東西里。
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來。
他想衝過去,抓住那個看得最入神的男人,指著封面說:“這是我畫的!每一根線條都是我親手勾的!
雅克·斯派洛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是我揣摩了三個晚上才定下來的!”
他想告訴咖啡館裡那個女人:“翻到第十七頁,左下角那個格子裡,雅克從吊索上蕩過去的姿勢—— 我改了六遍!就為了那一瞬間的動感!”
他想對那兩個學生說:“你們知道嗎,這種講故事的方式是全新的!以前沒人這麼幹過!
把時間拆成格子,把動作切成片段,讓畫面自己說話!”
但他甚麼都沒做,他只是站在那裡,心中滿是懊惱。
因為這本冊子上的“畫師署名”處的沒有“埃馬紐埃爾·普瓦雷”,只有“卡朗·達什”。
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名字,但當初正是因為他的堅持,才用了這個“筆名”——
他害怕這種太新穎的繪畫形式,像印象派那樣被學院派的老學究們口誅筆伐,他還年輕,還有幻想……
埃馬紐埃爾回想起兩個多月前,也是這樣一個下午,自己在《小巴黎人報》主編保羅·皮古特先生引薦下,見到了辣個男人。
大作家萊昂納爾·索雷爾!
埃馬紐埃爾難掩激動,他以為對方是想讓他畫作品插圖——直到萊昂納爾·索雷爾向他遞來一迭畫作的草稿。
埃馬紐埃爾接過紙,翻開第一頁,然後他差點沒控制住表情。
那是甚麼?圓圈腦袋,棍子身體,火柴四肢。
人物沒有比例,沒有結構,線條歪歪扭扭,背景潦草像兒童的蠟筆畫。
這水平,連線受過兩節課美術的小孩子都不如!
他心裡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又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外行,拿著塗鴉來浪費畫家的時間。
這種人他見多了——有點名氣,就覺得自己甚麼都懂,連畫畫也要指手畫腳。
埃馬紐埃爾心想:“我是有節操的畫家,不應該受這種羞辱!”
然後就準備把紙推回去,說幾句客套話後走人。
但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住了,不是停在某一張“畫”上,而是停在幾張紙之間。
他下意識地把三張紙並排擺在桌上——
第一張,那個圓腦袋小人站在一根斜線上。
第二張,小人身體前傾,腳離開斜線。
第三張,小人落在另一條橫線上,身體下蹲。
埃馬紐埃爾盯著這三張紙,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些潦草的線條不是在“畫畫”,而是在“記錄動作”。
他把紙的順序打亂,重新排了一次——不對,感覺不對。
再排回原來的順序——對了,就是這個。
那個小人從橫杆上跳下來,落地,站穩——三個瞬間,一次完整的動作。
埃馬紐埃爾抬起頭,看向萊昂納爾,滿眼是震驚。
萊昂納爾正看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彷彿在等待他的反應。
埃馬紐埃爾當時就有點難掩激動:“這是……你想讓我照著這個畫?”
萊昂納爾點點頭:“是,又不完全是,這就是個示意,或者叫‘指令碼’。但我想讓你畫的,就是這種感覺——
把動作拆開,切成一個個瞬間,按順序排列,讓讀者跟著畫面走,像看一場紙上的戲。”
埃馬紐埃爾又低頭看那些“畫”。
這次他不再看線條的優劣,而是看結構。
小人怎麼躲避追捕,怎麼利用地形,怎麼從一個位置移動到另一個位置。
背景幾乎可以省略,但透過人物的姿態和方向,空間感自然就出來了。
更讓他注意的是畫面的邊界。
有些動作會“溢位”格子——一條腿伸到框外,半個身體探出邊緣。讀者的視線會被牽引,不由自主地往下一頁看。
這不是插圖,插圖是服務於文字的,是對文字的補充。
這也不是諷刺漫畫,諷刺漫畫是一幅一個主題,獨立成章。
這是一種全新的東西——畫面自己就是語言,順序自己就是敘事。
埃馬紐埃爾感到後背頭皮發麻,但不是恐懼,是興奮,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
他又翻了幾頁,看到雅克·斯派洛在軍港裡逃跑的那一段。
潦草的小人在各種障礙間穿梭,追兵被耍得團團轉。雖然畫得醜,但節奏感極強——
哪裡該快,哪裡該慢,哪裡該給特寫,哪裡該拉全景。
這個叫萊昂納爾的人,根本不會畫畫;但他會“看”,會把看到的動作拆解,再把拆解的瞬間排列。
埃馬紐埃爾放下紙,深吸了一口氣:“我明白了。你想讓我把這些‘示意圖’,畫成真正的畫。”
萊昂納爾點頭:“對。保持這種節奏感,動作要連貫,畫面要有動勢,讀者的眼睛必須能跟著走。”
埃馬紐埃爾又問:“故事呢?文字怎麼辦?”
萊昂納爾拿起筆,隨手在小人的頭上畫了個帶尖角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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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蘭·達什,筆名埃馬紐埃爾·波瓦雷,生於1858年11月6日。他出生於莫斯科年2月25日逝世於巴黎,是一位法國漫畫家和漫畫家。卡朗·達什的真正獨特之處,不在於線條有多漂亮,而在於他畫的是“動作的連續性”。在 19世紀,大多數插圖畫家畫的是“一個被凝固的場面”。而卡朗·達什畫的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的連續狀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