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加勒比海盜》……連續圖畫書?(補更2)
倫敦的雨下了一整夜,到早晨還沒停。
諾曼·麥克勞德博士坐在《良言》雜誌主編辦公室裡,久久不言,桌上是《加勒比海盜》的手稿。
他不是憤怒,也不是不安,而是沮喪,因為他太清楚這東西有多好。
這小說節奏快得像海風,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給你喘息的時間。
人物也是活生生的,傑克·斯派洛那副輕浮狡詐的樣子,幾乎能從紙上跳出來。
最要命的是那種羞辱對手的方式——不是打敗,是戲耍——讓對手顯得愚蠢、遲鈍、自以為是。
唯一的問題,這個對手是英國皇家海軍。
麥克勞德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他腦子裡不是讀者的憤怒,是剛剛收到的電報裡的數字。
巴黎《小巴黎人報》的單期銷量突破了一百二十萬份;紐約《哈珀週刊》銷量增長百分之二十。
他知道那些數字意味著甚麼,不是炒作,也不是偶然,而是讀者真正被小說抓住了。
《加勒比海盜》一旦開始連載,就會有人每天清晨守著報亭,有人在酒館裡朗讀,有人剪下整頁裝訂成冊。
他在這個行業幹了三十年,見過太多“安全而平庸”的小說,也親手拒絕過太多“太聰明、太危險”的稿子。
但這一部不一樣,並且這種不一樣不全是因為作者是萊昂納爾·索雷爾。
這一部是他年輕時偷偷會崇拜,卻在中年時不敢輕易放行的那種作品。
他想起自己二十五歲,剛進報社。那時他讀狄更斯,讀大仲馬,幻想自己有一天能編出那樣精彩的故事。
後來他當了編輯,學會了謹慎——甚麼能登,甚麼不能登,甚麼要改,甚麼要拒……
他成了體面人,成了“麥克勞德博士”,倫敦上流社會鼎鼎有名的紳士。
他不害怕爭議本身。英國雜誌有諷刺傳統,《笨拙》週刊整天嘲笑政客,《泰晤士報》也敢批評政府。
真正讓他不安的是,《加勒比海盜》不是用尖銳的言辭批評或者揭露,而是讓人發笑。
它沒有義正詞嚴地指控海軍腐敗,沒有站在道德高地控訴帝國罪行。
它只是讓皇家在一連串衝突中顯得遲鈍、僵硬,自以為聰明,卻被“傑克·斯派洛”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種寫法比任何政治諷刺都危險,因為它會讓讀者笑出聲!
而這種“笑”一旦發生,尊嚴就回不來了。
上次《四簽名》引發的風波還猶在眼前,《加勒比海盜》恐怕會引發更大的爭議。
尤其是那些退役軍官,那些海軍遺孀,那些世代都有人服役的家庭,還有那些相信“皇家海軍榮耀”的人……
雜誌社會收到海量的抗議信,甚至會有大量的客戶退訂!
即使不會有禁令,但壓力會無處不在,暗中的眼睛,俱樂部裡傳來的低語,贊助人委婉的提醒……
他的雜誌不是小報,它是靠那些體面的英國紳士們每期1先令的價格支撐起來的。
但這部小說在法國和美國都賣瘋了。倫敦呢?倫敦假裝沒看見?
別人不會認為自己保守,只會覺得是怯懦!
現在他的腦子裡兩個聲音在吵……
諾曼·麥克勞德博士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斜射下來,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泛著金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五歲時的那個下午,坐在牛津的宿舍裡,讀著《基督山伯爵》,熱血沸騰。
三十年過去了。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做了一個只有在二十五歲時才會做的決定。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稿,輕輕拍了拍。
“歡迎來到倫敦,傑克·斯派洛!希望我們都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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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巴黎已經開始熱得讓人發懶了,才上午十點,太陽就烤得石板路發燙。
今年的巴黎比往年臭的更早一些,但這全怪英國人!
去年,智利在英國資本的支援下,打贏了和玻利維亞、秘魯之間的“鳥糞戰爭”。
智利得到了塔拉帕卡和安託法加斯塔兩個鳥糞礦區,成船的鳥糞被運到英國,然後傾銷向整個歐洲。
由於鳥糞數量實在龐大、價格實在太低,農民們根本抵禦不了誘惑,所以法國的馬糞產業短期內被徹底擊垮了。
沒有了肥料公司回收巴黎路上的那些馬糞,靠市政廳的那點清理預算,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政府已經公開呼籲市民少坐馬車出行,最好改乘坐其他交通工具,比如“腳踏車”,或者乾脆步行。
但收效甚微……
塞納河邊的書報亭都撐起了帆布遮陽篷,攤主躲在下面,都懶得招攬顧客,只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直到中午,才有幾個常客溜達過來,買當天的《小巴黎人報》。
連載欄裡,《加勒比海盜》已經輪到那些受了詛咒,有不死之身的海盜們乘坐著“黑珍珠號”登場了。
買了報紙的讀者等不及,邊看邊走,結果差點撞到路燈柱。
這樣的場景在巴黎各處上演。
酒館裡,工人們午休時圍在一起聽人念報;沙龍里,女士們輕聲討論傑克最新的俏皮話;大學宿舍裡,學生們爭論劇情走向。 雅克·斯派羅成了巴黎夏天最熱的名字。
但漸漸地,有人發現一個奇怪的事兒——《加勒比海盜》沒在《現代生活》上連載。
喬治·沙爾龐捷辦的這本文學週刊,過去一直是萊昂納爾·索雷爾作品的重要陣地。
可這次,《加勒比海盜》在《小巴黎人報》上已經獨家連載了兩週,《現代生活》卻靜悄悄的。
咖啡館裡開始有議論。
“萊昂納爾和沙爾龐捷鬧翻了?”
“不可能吧?他們合作好幾年了。”
“那怎麼《現代生活》不登?往常都是兩邊一起連載的。”
“也許沙爾龐捷覺得這故事太‘俗’,配不上他的週刊?”
“得了吧,《現代生活》又不是《兩世界評論》,沒那麼清高。”
“那就是錢沒談攏。聽說「阿歇特」「和米歇爾·萊維」都想挖萊昂納爾,開價高得很。”
離譜的猜測越來越多。
有人說看見萊昂納爾和沙爾龐捷在餐廳爭吵,有人說沙爾龐捷嫌《加勒比海盜》不夠嚴肅,還有人說萊昂納爾要自己辦雜誌……
這些傳言在七月的熱浪裡發酵,添油加醋,越來越像真的。
直到七月一日。
這天早上,巴黎各大書店和書報亭的櫥窗裡,突然多了一樣東西,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封面是彩色印刷的,這在當時不多見,顏色鮮亮,應該是用了“套色”印刷技術。
畫面正中央畫著一個人:
他站在一根傾斜的桅杆上,腳下是正在沉沒的船頭,海浪在周圍翻湧;
他頭戴一頂破舊的三角帽,帽簷壓得很低,但遮不住那雙狡黠的眼睛;
他頭髮很長,臉上鬍子拉碴,有種玩世不恭的粗糙;嘴角微微翹著,似乎剛說完一句俏皮話。
他身上長外套已經很破舊了,腰上束著一條寬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彎刀、一把手槍。
畫面中的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和衣帶向後飄揚……
優雅與粗獷,在這幅畫裡、這個人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每個路過櫥窗的人都會停下。
“那是……雅克·斯派洛?”
“肯定是!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不,比我想的還好!”
人們擠到櫥窗前,盯著那本小冊子,盯著上面的“雅克·斯派洛”看。
這個時代的書本封面特點是“精緻而單調”,通常底色是深紅、深藍、深綠幾個固定搭配,再用金色顏料在四邊勾勒出複雜的幾何或者花卉圖,再用同樣的金色顏料勾勒出的花體字書名、作者名,封面就齊活了。
誰也沒有沒有想到書本的封面竟然能放下一整張人物畫,並且還是彩色的!
冊子並不厚,估計不超過100頁,封面標題是花體字:《加勒比海盜1》。
讀者們懵了。
《小巴黎人報》已經連載兩週了,沙爾龐捷這時候出單行本?這不合規矩啊!
通常小說要等報紙連載完才出書,現在故事才開了個頭,出書誰買?
有人指著那本冊子問:“老闆,這是啥?”
書店老闆神秘地笑笑:“新東西。您買一本看看?”
“這是小說?《加勒比海盜》的小說?”
“是《加勒比海盜》,但不是小說。”
“那是甚麼?”
“連續圖畫書。”
老闆吐出一個陌生的詞彙。
讀者更懵了:“連續圖畫書?啥意思?”
“您買了自己看唄!”
終於還是好奇心戰勝了理智,不少人掏錢買了一本。
價格既不便宜,但也不算貴,差不多相當於三份《小巴黎人報》。
但它的封面實在太誘人了!那個雅克·斯派洛就像從人們對他最美好的想象裡走出來的一樣!
哪怕裡面的內容再“爛”,只是這個封面就值得收藏。
買完書,人們迫不及待地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全幅的畫,但已經變成了黑白色。
畫的仍然是雅克站在沉船桅杆上的場景,畫下面有一行字:“一個男人,乘著沉船來到位於牙買加的「皇家港」”
這倒是沒有超出巴黎讀者的閱讀經驗,19世紀的報紙上時不時會有這樣的插圖或者諷刺畫,底部都配有說明。
但問題是,雅克船長的腦袋上方,怎麼還有一個泡泡狀的橢圓形框,裡面竟然還印著文字!
這就讓巴黎人摸不著頭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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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