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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第310章 “至少我要學做一個人!”

2025-10-16 作者:長夜風過

第310章 “至少我要學做一個人!”

1880年聖誕夜,巴黎歌劇院門前車水馬龍,盛況絲毫不亞於一年前《合唱團》在法蘭西喜劇院首演時的黎塞留街。

萊昂納爾與蘇菲乘坐的馬車在擁擠的車流中緩慢前行。

透過蒙著水汽的車窗,萊昂納爾望著外面喧鬧的人群,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合唱團》首演的那個夜晚。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後臺那個緊張忐忑的劇作家,而是作為一名普通觀眾,前來觀看一部改變了戲劇史的作品。

蘇菲輕聲說:“人真多……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多。”

萊昂納爾握住她的手:“易卜生這個挪威名字,加上《玩偶之家》之前的爭議,本身就是最好的廣告。”

前世,他在講義、在舞臺、在銀幕上無數次觀看、剖析過這部“現代戲劇的開端”。

但在此刻的巴黎,觀看它的現場演出,意義截然不同。

萊昂納爾手上拿的是從左拉那裡蹭來的包廂票,無需在正門擁擠的人潮中停留。

馬車繞到側門,早有侍者恭敬等候,引領他們穿過安靜的走廊,直抵二樓的包廂。

萊昂納爾看到不少文藝界的熟面孔,評論家、作家、畫家;

當然,這裡更多是衣著光鮮、好奇張望的上流社會男女。

劇場的煤氣燈漸漸暗了下來,喧鬧的人聲如同退潮般平息,深紅色的帷幕在期待中緩緩升起。

舞臺佈景呈現的是一個典型中產階級家庭的客廳,舒適、溫馨、精緻,細節真實得令人驚歎。

劇情沿著他熟悉的脈絡展開——

第一幕,娜拉像只快樂的小鳥,在舞臺上旋轉,為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忙碌,與丈夫託瓦·海爾茂撒嬌、調情。

她偷吃杏仁餅乾的小動作,她因為丈夫海爾茂即將升任銀行經理而欣喜若狂,她對林丹太太講述自己當年為救丈夫而冒名借款的“壯舉”……

演員的表演細膩而富有層次,將一個被丈夫稱為“小松鼠”、“雲雀”的女人,展現得淋漓盡致。

蘇菲看得十分專注,但萊昂納爾能感覺到,隨著劇情推進,她的手在微微用力。

危機隨著柯洛克斯泰的登場而降臨——那張偽造簽字的借據,撕開了這個籠罩在這個家庭上溫情脈脈的面紗。

海爾茂的真實面目開始暴露。

當他讀到柯洛克斯泰的第一封威脅信時,他對娜拉的稱呼從親暱的“小傻瓜”變成了嚴厲的“娜拉”;

他關心的物件,也從娜拉的身體瞬間轉向自己的名譽。

萊昂納爾冷靜地觀察著舞臺上的一切,同時也分神留意著觀眾的反應。

他能聽到池座裡傳來壓抑的驚呼,能看到某些紳士不自在地調整著領結,某些女士則用手帕輕輕按住嘴角。

易卜生的筆觸掀起了歐洲中產階級體面婚姻的華麗外袍,露出了下面不堪的真相——

妻子在法律和經濟上的從屬地位,以及丈夫將妻子視為私有財產和體面附庸的本質。

哪怕娜拉冒充簽名借錢是為了拯救重病的丈夫海爾茂,哪怕後來她默默用抄寫工作還清了借款……

但海爾茂更關心的依舊是自己的名譽是否受損,他甚至認為娜拉失去了“教養孩子”的資格。

戲劇的高潮在最後一幕到來。

當危機解除,海爾茂立刻換上一副寬恕、施恩的嘴臉,宣稱“我寬恕了你”,並試圖重新將娜拉拉回“玩偶之家”。

娜拉的那段冷靜而清晰的獨白,如同驚雷般在劇場炸響。

【“坐下,託瓦,我們之間有很多話要說清楚……我們結婚八年了。這豈不是一件?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現在想起來簡直不敢相信——我已經跟你過了八年了……我在這兒給你當了一輩子玩偶,就像我在家裡給我爸爸當玩偶一樣……”】

她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徹骨的寒冷和決絕。

她談論起宗教、法律、婚姻的責任,她的質疑一句句砸在舞臺上,也砸在許多觀眾的心上。    【“我要看看,究竟是社會對了,還是我對了!”】

海爾茂試圖用“母親的神聖責任”來挽留她。

娜拉的回答更加石破天驚:

【“我不能相信那種話了!”】

萊昂納爾感到身邊的蘇菲屏住了呼吸。整個黎塞留廳裡鴉雀無聲,只有娜拉清晰而堅定的聲音在迴盪。

【“我知道大多數人都會贊成你的話,並且書本里也是這麼說。

可是從今以後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數人說的話,也不能一味相信書本里說的話。

甚麼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腦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

終於,娜拉說出了那句註定要載入史冊的臺詞:

【“現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個人,跟你一樣的一個人——至少我要學做一個人。”】

她放下戒指,拿起自己的行李,走向門口。

【海爾茂徒勞地呼喚:“娜拉!難道我永遠只是個陌生人?”

娜拉:“那就要等奇蹟中的奇蹟發生了。”

“甚麼叫奇蹟中的奇蹟?”

“那就是說,咱們倆都得改變到——喔,託瓦,我現在不信世界上有奇蹟了。”

“可是我信。你說下去!咱們倆都得改變到甚麼樣子——?”

“改變到咱們在一塊兒過日子真正像夫妻。再見。”

她轉身,走出門去。

舞臺後方傳來一聲沉重而清晰的關門聲。

“砰!”】

這聲音並不特別響亮,卻在寂靜的劇場裡產生了振聾發聵的效果。

它彷彿不是響在舞臺上,而是響在每個觀眾的心裡,擊碎了某種固有的、被視為天經地義的東西。

帷幕緩緩落下。

劇場內死寂了足足好幾秒鐘。

然後,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猛然爆發,掌聲、噓聲、議論聲轟然響起,交織成一片混亂的聲浪。

有人激動地站起來鼓掌,臉色潮紅;有人憤慨地拂袖而去,嘴裡嘟囔著“傷風敗俗”。

更多的人則留在座位上,與同伴激烈地爭論著,臉上充滿了震驚和困惑。

萊昂納爾靜靜地坐在包廂裡,沒有鼓掌,也沒有加入任何爭論。

他同樣感到了震撼,但並非來自戲劇本身,而是來自這齣戲劇在此時此刻此地所引發的巨大回響。

他前世熟知的一切理論分析,在親歷這歷史性的現場時,都顯得蒼白。

萊昂納爾真切地感受到了在易卜生平靜的敘事之下,蘊含著的巨大毀滅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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