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高斯一拳砸在石板上，通往地窖的封鎖魔力閃爍，終於不堪重負轟然碎裂。
一股更加濃烈的臭味從其中飄散出來。
「光亮術。」
高斯釋放了一個伴行的光球。
通道瞬間明亮起來。
「咳咳！」
「好可憐，一直被關在這裡面嗎？」
阿莉婭輕輕扇動空氣。
等幾人踏足下方的地窖，他們才看清其中的佈置。
浸泡著各種器官的渾濁玻璃瓶，鑷鉗，鋸子等手術工具，實驗床，工作臺以及...
房間角落一個罩在黑布裡的鐵籠子。
高斯快步走了過去，將黑布掀開。
「譁！」
艾比軀體動彈不得地縮在角落，黑布被掀開時，一股刺目的光芒忽然湧入她的視線中。
驟然明亮的環境讓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
自從被關押進來後，她已經連續大半個月沒有接觸到過如此明亮，如此溫暖的光線了。
「這是？」
視線還沒有徹底恢復。
她的耳邊傳來一陣令人下意識感覺到安心的溫柔嗓音。
「已經沒事了。」
瞳孔逐漸適應光亮，眼前的畫面慢慢清晰起來。
在光亮中，一道籠罩在聖潔白光的身影緩緩映入眼簾。
這個英俊的男人看上去有些手足無措，眼神深處藏有一絲憐憫和嘆息。
「咔咔—
—」
男人將手搭在鐵籠上，微微發力。
那比手腕更粗的鐵欄便被輕鬆掰開。
他將失蹤女孩艾比從鐵囚籠裡輕柔地抱了出來，隨後取出一面黑袍罩在她因為長時間囚禁而佈滿髒汙的身體上。
艾比躺在這強而有力的懷抱中，抬頭仰望著那張毫無瑕疵的面容。
「這是......天使嗎？」
解救出受困的艾比後，高斯並沒有在原地停留太久。
影先是對周圍進行了一番徹底搜查，確保不存在第二個倖存者後，眾人便快速將現場有用的戰利品進行搜刮。
一些邪惡之物，諸如實驗器官，筆記，記錄等被當場銷燬。
最後，高斯更是釋放了一發震撼人心的「火球術」。
將現場完全湮滅，房屋，建築，各種實驗器械都在火球術的高溫下消融。
他毀掉這一切，確保沒有第二個女巫梅根的誕生。
不過在毀掉之前，他已經用「留影球」記錄下了一些關鍵的罪證，防止需要的時候空口無憑。
這個留影球是在漁歌鎮的時候購買的一顆魔法奇物。
有點像是前世的攝影機，記錄下來的畫面能夠長時間保留。
而村長霍德爾和另外幾個村老則像是綁了千斤重物一樣腳步沉重地跟隨在眾人身後，高斯一邊使用名為「交友術」，實則「吐真術」的魔法訊問霍德爾等人。
結合在地窖裡的筆記和村長等人的發言，他終於明白了事件的始末。
回到村子後，高斯將村民們在空地上召集起來。
隨後將石屋發生的一切，女巫梅根的存在都告知了現場村民。
準確來說，女巫梅根還是草藥村村民的「老祖宗」，乃是幾百年前村子裡誕生出來的一個罕見的魔法天才。
為了尋求力量，她踏上了冒險者的旅途，並且在機緣巧合下得到了罕見的巫師傳承，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易腦者巫師的道路。
因為易腦手術實驗需要降低更換身體帶來的排異反應，她將目光放到了和自己流淌著相似血脈的同村人身上。
自此開啟了一場跨越了數百年之久的「豢養」和「實驗」。
而為了方便自己的管理，她每隔一段年份便會挑選一個聽話的人扶成村長，若是不從，有任何反抗之心的便會被下毒毒殺，然後挑選下一任聽話的管事。
同時她也會清理周圍的怪物，定期給予一些物資或者其他方面的支援，防止自己的「培養皿」遭遇不測。
在這套軟硬兼施的蘿下大棒策略下，草藥村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於此同時，帶來的代價是，草藥村的人會時不時出現「失蹤」，失蹤的人裡有的是作為女巫更換的新身體，有的則是作為實驗研究耗材。
他們有的是像艾比這樣為了採藥而「走失」的，有的是留下一紙書信，前去城鎮外出闖蕩，有的是患上沒法醫治的「怪病」....
雖然也有村民生出過懷疑，但很快便被安撫下來。
並且，這個時代本就談不上安全。
就算是正常的村子，一個幼童想要平安長大，也會遭遇到各種各樣的意外，有一部分人本就會在成年前夭折，疾病，遺失，飢餓，怪物擄掠.....
比起那些未知的風險，富足的草藥村已經算的上是一個不錯的定居之所。
故，遺失孩子的家庭只能強忍悲痛，安慰是自己和孩子的不幸，然後繼續自己的人生。
畢竟逝者已逝，而生者仍舊需要面對未來的生活。
而現在，當著廣場上的村民的面，高斯將那個被隱藏起來的真相血淋淋地揭示出來。
熙熙攘攘的人群立刻掀起軒然大波。
有人難以置信，以為高斯是在信口開河。
他們世世代代生活於此，怎麼可能是女巫豢養的「羔羊」。
還有人臉上瞬間大驚失色。
尤其是那些從前家庭裡折損過孩童的人，瞳孔驟然收縮，過去說不通的事情彷彿在此刻全部貫通了起來。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高斯將留影球中記錄的影像透過魔力展示給村民觀看。
那是一堆浸泡著人體器官的瓶罐，以及成頁的實驗資料記錄。
村民的姓名，年齡，實驗過程都被女巫梅根詳實地記錄下來。
當然她記錄這些只是為了自己的人體實驗資料，但此刻卻成了佐證高斯發言的證據。
「是範恩！範恩他... 」
「他不是去巴里鎮當鐵匠學徒去了嗎？」
「還有塞拉..」
人群中很快有人找到了自己相熟的人，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口鼻。
當然筆記上更多的人名，當代村民早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那些是過去數百年裡陸續失蹤的村民，他們相識的親人，村民早就已經入了墳頭。
最直接的證據還有重新歸來的艾比。
如果說其他失蹤的跨度至少都以年計算的話，艾比可是半個月前才因為「採藥走失」的村中女孩。
筆記和艾比重新回歸，也讓那些不敢相信的村民也不得不認清現實。
原來他們心中這處「淨土」只是女巫的實驗場地。
反應最大的當屬那些失去過親人的村民，女巫已逝，他們只能憤怒地圍上了全程低頭沉默的村長和另外幾位知情的村老。
「霍德爾，你為什麼要當女巫的幫兇！」
「把我可愛的喬治娜還給我，你個畜生！」
高斯看著已經陷入混亂的廣場，搖搖頭。
村民有的憤怒，有的迷茫，還有的略帶一絲不安和恐慌，那是因為自己賴以生存的熟悉環境被打破的惶恐......
女巫絕非良善之輩，但客觀來說，她的存在也維持了一個糟糕但相當程度上還算安穩的秩序。
草藥村即將迎來的是一個「後女巫時代」，他們必須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在這片密林中生存下來，抵禦可能入侵的怪物，又或者搬遷到資源相對貧瘠但更為安全的區域。
高斯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外來人。
作為冒險者的他，只能提供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幫助。
他看向村子裡那個看起來三十餘歲的法師。
高斯等人回來後，他就一言不發地默默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你叫......戴維是嗎？」
高斯回來的路上，和村長霍德爾詢問過村中唯一一名職業法師的事情。
畢竟，他需要確保這名職業者和女巫梅根沒有勾結。
而村長霍德爾則是再三保證，戴維絕沒有和女巫有直接聯絡。
他的技能，法術以及冥想法雖然大部分的確來自女巫梅根，但卻是他們這些「知情者」同女巫祈求來的。
為的是提高草藥村抵禦風險的能力。
「是的，高斯大人。」戴維拘謹地道。
「霍德爾回來的路上和我保證，你和女巫梅根絕無勾連，但我猜，你其實能意識到村裡的情況，是嗎？」高斯輕聲說道。
面對高斯平淡的詢問，戴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他才苦澀地點點頭。
「是的。」
他曾經試圖探尋村裡失蹤村民的事情，但很快被村長霍德爾制止了。
霍德爾禁止他進行調查。
雖然霍德爾只是一個普通人，但卻是他的養父。
是他將無父無母的自己撫養長大，並且資助自己成為職業法師。
所以，哪怕他意識到村中失蹤的村民並非出自意外，可他卻仍舊沒有進行過深入調查，只是麻木地漠視著一切的發生。
平日只是教導其他年輕的村民學習技能，帶著他們到村子外獵殺野獸和魔物，卻不敢踏足霍德爾提及的禁地半步。
其實他也意識到，失蹤的村民，沒有怪物侵入村子，不時提供的職業者資源大機率都來自那個禁地。
可他確實沒有勇氣打破這一切，直到高斯的到來。
面對高斯灼灼的目光，他低下了腦袋，那是一種彷彿由內而外都被看穿的通透視線。
「我會將這一切都上報給冒險者公會。」高斯嘆了口氣。「霍德爾他們的事情與我無關。」
「但我只希望你作為村裡唯一的職業者，能保護好這個村子。」
雖然失去了女巫的「庇護」，但理論上有職業法師的存在，搭配上村裡的青壯也足以解決大部分的麻煩。
而上報冒險者公會一事，他已經寫了一封簡要記錄此地發生情況的書信，由渡鴉艾克送去了最近的漁歌鎮。
以他在漁歌鎮的影響力，想必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會有人過來調查並且處理後續的一系列問題。
畢竟他對於漁歌鎮的部分人來說，已經是湖神的「人間代行者」，並不是普通的冒險者。
「走吧。」
高斯最後看了一眼村子。
瑟蘭杜爾已經把艾比父親和行李都接了過來。
艾比和她的父親都需要接受瑟蘭杜爾的治療，徵詢過艾比的意見後，高斯並不準備把他們留在草藥村，而是準備帶在隊伍裡，前往下一處城鎮。
夜幕降臨。
高斯等人找了片空地佈置了摺疊屋。
「艾比怎麼樣了？」
摺疊屋一共有六間房。
阿莉婭選擇和影一起住，把房間留給艾比。
至於那間空房則是留給了艾比的父親約克。
「已經能夠下地活動了。」瑟蘭杜爾轉身看向高斯，輕聲說道。
他祛除了女巫梅根留在艾比身上的魔力封禁。
現在艾比因為疲憊已經陷入了沉睡。
「不過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調養過來。」
「嗯。」高斯點點頭。
「約克呢？能恢復神智嗎？」
約克並非瘋了，而是被用藥劑麻痺了正常的神志。
對於妻子產後病死一事，他始終抱有懷疑，但因為女兒艾比在，他始終不敢下定決心調查。
而在女兒艾比也失蹤後，這個失去最後牽掛的男人，終於下定決心調查，並且發現了霍德爾入夜後離村的蹤跡。
之後便是他被發現，霍德爾良心未泯，沒有選擇滅口。
只是讓人下藥，讓約克陷入神神叨叨的瘋癲狀態。
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絕大多數人都只是普通人罷了，他們既非眼裡容不下一點沙子的聖人，也非無惡不赦的大惡人。
霍德爾放任了女巫抓捕村民當做實驗體的行徑，並且還不時為女巫提供食物和採買生活物資......
但他卻也將從女巫那獲得的資源分發給村民，組織村民到富集區域採藥，提高了村民的生活水平，在被約克發現後也沒有狠下心動手。
不是好人，但又壞得不夠徹底。
所以他只能把他交給村民和後續過來調查的漁歌鎮官員進行處理。
「應該問題不大，現在停藥了，再加上有我化解身體裡的藥力，應該就能恢復清醒，之後再慢慢調理過來... 」
高斯忍不住也有些同情了。
如果不是他們此行恰巧經過草藥村，這個男人的人生簡直就像是一場噩夢。
妻子被女巫擄走成為延續生命的身體，而唯一相伴的女兒卻也在十幾年後遭遇了同樣的不幸。
這就是力量啊...
高斯的手掌合緊又鬆開。
力量能製造悲劇，將人拖入無底深淵，卻也能帶來拯救。
它沒有善惡之分，只取決於人如何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