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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第12章 痴情帝寵關我甚麼事12

2025-11-02 作者:一船清夢等星河

簡陋的驛站中,玄宗躺也躺不舒服,睡也睡不安穩。

身下的硬板床硌得他這把老骨頭生疼,同宮中的錦褥玉枕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連日奔波的疲憊和內心深處的驚惶交織,讓他昏昏沉沉,卻又難以入眠。

就在這時,驛站外隱隱傳來一陣陣壓抑不住的喧譁聲,起初還只是嘈雜的人聲,很快便匯成了憤怒的浪潮,其間似乎還夾雜著兵刃碰撞的鏗鏘之音。

玄宗心中猛地一沉,這樣的動靜,他在前半生不止一次聽到過,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外面……外面何事喧譁?”他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急忙喚過貼身近侍,“快!快出去看看!”

近侍連滾爬爬地出了驛站,朝著禁軍圍攏的地方跑去。

一直守在外面的邊敬義,見狀趕忙鑽進屋裡,以身做牆護衛在玄宗身前,“聖人請安心,奴婢誓死保衛您!”

玄宗那顆提到了嗓子眼的心還沒落回肚子裡,就看著近侍連滾帶爬地回來了,臉色煞白,撲倒在地,語無倫次地哭嚎,“聖人!不好了!禁軍……禁軍譁變了!他們……他們把楊相公給……給殺了!”

“甚麼!”玄宗如遭雷擊,猛地從床上站起,渾身冰涼。

楊相公,他的國舅,他的宰相,竟然被禁軍殺了?

玄宗不願相信,但也知道由不得他不信。

就在剛剛,驛站外大營周圍的篝火旁,群情激奮聚在一起的禁軍在抱怨餓著肚子,不知是誰率先喊出誅殺奸相,以謝天下,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憤懣。

禁軍將士們手持兵刃,如潮水般湧向宰相的營帳。

曾經不可一世的國舅爺,在驚惶失措中來不及辯解,便被亂刀砍死。

然而殺戮並未停止。

除掉奸臣之後,更大的不安在軍中瀰漫,那就是貴妃尚在,楊氏親族仍在聖駕之側,今日已動手,他日豈不被清算?

譁變的將士們面面相覷,終於下定了決心向聖人與貴妃居住的驛站湧去,甲冑碰撞與兵刃寒光在火把映照下令人膽寒。

禁軍的聲音越來越近,玄宗在屋內幾乎都能聽到甲冑兵器撞擊的聲音。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聲追問:“陳玄禮呢?他是禁軍統領,他在做甚麼?還有太子呢?”

如今這種亂狀,唯有寄希望于禁軍統帥和國之儲君出面控制。

近侍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陳大將軍……陳大將軍他就在旁看著,可……可他並未彈壓,只是約束部下圍住了營地,說是……說是要肅清奸佞,以安軍心……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在那邊,同樣……同樣未曾出聲阻止……”

此言一出,玄宗只覺得天旋地轉,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禁軍統領的默許,太子的冷眼旁觀……這哪裡是簡單計程車兵譁變,這分明是一場有預謀的兵諫,甚至可能是一場針對他的逼宮。

也就是這時,玄宗才真正意識到,他這個天子,在離開了都城那座象徵著權力的宮殿後,在這荒郊野嶺,在飢餓和憤怒的禁軍面前,是多麼的孤立無援。

連他最信任的禁軍統帥和親生兒子,此刻都選擇了隔岸觀火,或者說,他們都在等待著他的妥協。

同樣被喧譁聲驚醒的貴妃,看著慌亂不已的聖人,面色卻平靜多了。

帳篷外的喧囂聲越來越近,憤怒的呼喊清晰地傳來,“奸相已誅,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

越來越多的禁軍湧到驛站門口,長跪不起,喊聲震天。

驛館內,聖人面色慘白如紙,握著貴妃的手劇烈顫抖。

他試圖厲聲呵斥,聲音卻淹沒在館外山呼海嘯般的請命聲中。

近侍老淚縱橫:“聖人,國舅及其子皆被誅殺,而貴妃在宮,人情危懼!將士安則陛下安啊!”

此言如利刃刺入玄宗的心口。

他環視四周,聞言趕來的親信重臣噤若寒蟬,禁軍倒戈相向。

聽著這直指貴妃的喊聲,看著身前雖然忠誠但勢單力薄的邊敬義,再想到外面那些可能已經失控的軍隊,和冷眼旁觀的太子與陳玄禮,一股徹骨的寒意從玄宗的腳底直竄頭頂。

玄宗頹然癱坐在硬榻上,面色灰敗,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尊嚴。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個一國之君,此刻連心愛之人也將無法保全了。

館外請誅之聲愈烈,如驚濤拍岸。

在生死與權力的抉擇前,帝王終究低下了頭。

次日黎明,一條白綾懸於驛館佛堂梨樹之下。

曾經光照世人的大唐天子,在馬嵬坡的晨曦中,親手賜死了他最珍視的明珠。

而馬嵬坡的這個夜晚,也註定將成為他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聖人的斷腸淚淹沒不了馬嵬坡,更流不回被他拋棄的都城。

就在玄宗倉皇西逃的短短几日裡,失去了君王的都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恐慌之中。

聖人棄城而逃的訊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宮門大開,宦官宮女卷著細軟四散奔逃,王公貴胄們試圖外逃,卻大多在混亂中寸步難行。

市井坊間盜匪橫行,火光與哭喊聲取代了往日的笙歌。

一種被徹底遺棄的絕望籠罩了這座世界之都,所有人都以為,真的要塌了。

就在這片絕望的深淵中,數匹快馬,數道風塵僕僕,身上猶帶著乾涸血漬的軍士,衝破混亂的人流,從城門口一路高呼八百里潼關軍情疾馳而來。

沿路上聽到呼喊的老百姓,和衙門內留守的官員心中一片死灰,幾乎認定這將是潼關失守,叛軍長驅直入的最終判決。

李正和張彪看著亂作一團的都城,再不復昔日的繁華,心裡甚是惋惜,但還是高舉軍報,嘶吼出聲,“潼關守住了!”

這句話像是驚雷,炸響了死寂的衙堂。

有官員趔趄著跑出來,一把奪過軍報仔細檢視,看到了關防大印,確認不是謊報軍情後,才大哭出聲,向所有人傳達這個救命的好訊息。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京兆府衙署門口飛速傳開。

“潼關守住了!”

“咱們安全了!”

“叛軍被攔住了!”

一開始大家還不敢相信,以為是又一個殘酷的玩笑。

但當越來越多的官員確認,尤其是同平章事蕭華出面確認潼關大捷後,所有人積蓄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都城各個角落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那聲音甚至壓過了之前的混亂與哭喊。

街頭上正在搶奪米糧的人愣住了,隨即放下手中的東西,與剛剛還扭打在一起的人抱頭痛哭。

躲在家中的百姓推開窗戶,小心翼翼地探聽,確認訊息後,全家老小相擁而泣,哭聲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

喜悅之餘,鋪天蓋地的諷刺和悲涼迅速瀰漫開來。

“守住了……潼關守住了……那聖人……何必走了啊……”一位老儒生拄著柺杖,望著西方喃喃自語,淚水縱橫。

若是這捷報早到三日,不,哪怕兩日,聖人或許都不會出走,這大唐的天下或許就會是另一番光景。

然而,歷史沒有如果。

貪生怕死的帝王,終究再一次重蹈了棄城棄子民的覆轍。

這份遲來的潼關捷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已經遠在蜀道的玄宗臉上,也照亮了都城中每一個被拋棄子民心中的複雜情緒。

有狂喜,有慶幸,更多的還是對倉皇逃竄的聖人那無盡的怨憤與失望。

潼關的烽火暫時熄滅了,馬嵬坡的血與淚也已凝固,定格成了天寶末年最沉痛的一曲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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