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故事被寫成報道刊登在縣報上,激勵著更多的人在平凡的崗位上,為守護國家的安全貢獻自己的力量。
而,許知梨並未因之沾沾自喜、驕傲自滿。
她一如既往,有機器需要檢修時便投入工作,若無事務,便留在向陽大隊的村子裡,專心致志地繪製設計圖。
只是,在她心中,多了一份對國家安全更深的責任感。
或許,這場反特鬥爭遠未結束。
而她,剛剛從榮譽中走出的“反特先鋒”,恐怕已經成為敵特下一個目標。
周廠長與張主任找到許知梨時,周廠長拍拍她的肩膀:“小許啊,今天是你光榮的日子,晚上廠裡準備了你的慶功宴,可一定要來。”
許知梨點頭應下,目光卻仍不由自主地飄向側門。
記憶回到受表揚大會那天。
許知梨記得瞥見禮堂最靠前排的一個身影——那人戴著鴨舌帽,半張臉藏在陰影裡,正緩緩地抬起手。
那不是鼓掌的姿勢。
許知梨的心臟猛地一跳。
幾乎出於本能,她向側前方邁了一步,恰好擋在縣領導身前。
同時她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個身影,看清了那人手中黑色物體的形狀。
不是槍。
是一部相機。
戴鴨舌帽的人似乎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迅速壓低帽簷,轉身消失在禮堂側門的光影中。
“怎麼了,許知梨同志?”縣領導關切地問。
許知梨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沒甚麼,剛才有點晃眼。”
表彰大會在雄壯的進行曲中結束。
許知梨被團團圍住,工友們爭相與她握手,記者追著提問。
她應付著這一切,心思卻全在那個戴鴨舌帽的人身上。
為甚麼有人要在表彰大會上偷偷觀察她?為甚麼發現被注意就匆忙離開?
她輕輕摩挲著鋼筆,將它小心地別在上衣口袋裡。
這件突如其來的插曲,該向誰報告?
那個鴨舌帽的男人是偷拍她?
是敵特同夥的報復,還是另有隱情?
無數疑問在許知梨腦中盤旋。
她緩步走出機械廠,午後的陽光明媚得刺眼,她卻感到一絲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無論前路等待著她的會是甚麼,她心裡都很清楚,自己已然踏上了一條沒有退路的征途。
畢竟,以她所具備的科研能力,遲早會在大眾視野中嶄露頭角,如同明珠無法一直隱匿光芒。
慶功宴設在機械廠食堂。
紅綢橫幅掛在正中央,桌上破天荒地擺滿了紅燒肉、清蒸魚和時蔬,甚至每桌還有兩瓶汽水。
這在這年頭可是稀罕物。
工友們輪流向許知梨敬酒,她以汽水代酒,一一回應,臉上的笑容得體,眼神卻不時瞟向她身旁,是她的弟弟安安。
小傢伙正安靜地喝著汽水,即便周圍圍了不少人,也絲毫不見緊張之態。
“許知梨同志,你今天可給咱們女工長臉了。”
此話一出,周圍的女工們紛紛應和,掌聲愈發熱烈。
同車間的小趙親熱地摟住她的肩膀:“看你平時不聲不響的,關鍵時刻真行。”
許知梨彎了彎唇角,聲音不高卻清晰:“其實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咱們女同志向來不輸給男同志,不管在甚麼崗位上,都能頂得起半邊天。”
“許同志,您這話說得太對了。”
另一個女工激動地接話,“咱們的手既能操弄機器、又能操持家務,真遇到事兒,更能扛得起責任。就像您這次——要不是您心細如髮、堅持到底,誰能想到……”
她話音未落,食堂王師傅揮著勺子插話:“要我說,那個李俊哲——呸!偽裝得可真夠深的,平時老實巴交一人,居然是個特務,許知梨同志,你到底是咋察覺出他不對勁的?”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來。
許知梨垂下眼,抿了口茶:“也沒甚麼特別的,就是覺得他有些行為不合常理,多留了份心而已。”
她省略了那些深夜時分的隱伏與追蹤,省略了發現秘密聯絡點時手心的冷汗、心中的驚濤。
這些記憶仍清晰烙在她腦海,但不必多說。
宴會進行到一半,許知梨以去洗手間為由,輕聲拜託身旁的女工小趙幫忙照看一下弟弟,隨後便悄然離席。
夜風拂面,稍稍吹散了她心頭的滯悶。
她沿廠區小路慢慢踱步,表彰大會上那個戴鴨舌帽的身影始終在腦中徘徊不去。
“許知梨同志。”
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許知梨猛地轉身,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握緊那支英雄鋼筆——筆尖朝外,是她臨時所能及的唯一武器。
陰影中走出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面容瘦削,目光沉靜。
“我姓張,縣公安局的。”他出示證件,語氣平穩,“能否佔用你幾分鐘?”
許知梨仔細驗過證件,稍稍鬆懈:“請講。”
“關於表彰大會上那個可疑人員,我們注意到了你的反應。”
張同志開門見山,“能再仔細描述一下你當時看到的情況嗎?”
許知梨一一複述,包括那人的體態、動作,甚至相機型號的細節。
張同志凝神聽著,偶爾點頭。
“感謝你,這些資訊非常寶貴。”
他神色嚴肅起來,“根據現有情報,敵特組織可能已將你視為目標之一,甚至不排除採取進一步行動。”
許知梨心頭一緊:“為甚麼?我只是個普通工人。”
“你協助我們摧毀了他們的重要據點,抓獲五名特務。對他們而言,你不僅是需要清除的物件,也是一個‘榜樣’。”
張同志將聲音壓得愈發低沉,湊近說道:“我們建議你當下先離開本地,暫且避避風頭。”
許知梨聽聞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搖頭回應:“要是我躲起來,反倒像是我們懼怕他們了。我不能走,家裡人離不開我的照料,廠裡同樣還有一堆事務等著我處理。”
“可你的安全是重中之重啊。”張同志滿臉擔憂。
“我心裡清楚。”許知梨輕輕點頭。
緊接著,她抬起頭,目光堅定,“但我還是想留下來……沒準兒,我能協助你們把他們引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