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商業化時代的迷茫
翌日清晨,秦淮河上晨霧還沒有消散,腳踏車嘎吱嘎吱碾過旁邊的石孔橋。一輛輛腳踏車的鏈條響聲,聽起來倒是頗為悅耳。
劉一民帶著大家收拾好行李後,去夫子廟周圍吃早餐。剛吃完飯,蘇省文聯的人就到了。
“同志們,出發吧!”李進精神抖擻的從車上走了下來。
李敖笑道:“我們也能稱‘同志’嗎?”
李進笑呵呵地說道:“我們都是中山先生的學生,當然可以稱同志。”
“哈哈哈,可惜,我罵gmd罵的最兇。不過,我們倒是渴望國家統一的同志!”李敖說道。
三毛望著秦淮河說道:“是啊,我們都是渴望統一的同志!”
劉一民招待大家趕緊上車,夫子廟離遇難同胞紀念館並不遠,只不過上班路上腳踏車比較多,他們行駛了二十分鐘左右才到。
遇難同胞紀念館的同志昨晚就接到了兩岸代表團要來參觀的訊息,現在已經在門口等候許久。
從門口走進去,紀念牆上遇難者三十萬的數字十分顯眼。眾人在悼念廣場上站成一排,李進站在前面念過悼文之後,代表團向遇難同胞贈送花籃。
“向遇難同胞鞠躬,一鞠躬!”走回人群中的李進大聲地說道。
“二鞠躬!”
“三鞠躬!”
“大家往這邊走,這裡是資料區。遇難同胞紀念館的原址是一處‘萬人坑’遺址,陳列室裡面擺放的有當時建館挖掘出來的同胞遺骸。”紀念館的館長在旁邊向大家做著介紹。
齊邦媛落在人群后面,不知道在思考著甚麼。
陳映真對於館內的資料詢問的非常認真,彷彿是要將這裡發生的事情全部記下來。
現在建好的是一期工程,後來遇難同胞紀念館又經過了兩次擴建才達到了後來的規模。
等參觀完紀念館,李敖說道:“真應該在前面立一個小日本天皇的雕像,讓他日日夜夜跪下來贖罪。”
劉一民在上車的時候,最後又看了一眼紀念館。
李進衝著代表團成員說道:“希望大家以後還能常來大陸,常來金陵轉轉,再過幾年,相信大陸又會不一樣。”
“以後肯定常回家看看。”陳映真肯定地說道。
齊邦媛忽然嘆息一聲望向劉一民:“一民啊,你說的沒錯。我在抗日戰爭裡的感受視角太過精英化,我當年能從金陵逃出去,可還有如此多的人逃不出去。”
“齊大姐,你感觸很深嘛!”李敖扭頭說道。
齊邦媛繼續說道:“看得多了,想的也就多了。年輕時候的我,家境優渥,對於國家和社會的看法太過膚淺。我沒辦法體會到普通人的艱辛,我現在有點體會到了。”
劉一民讓齊邦媛先好好休息,前天沒睡好,昨天又哭了一場,年紀大了,身體別再支撐不住。
李進講述了一下自己當新四軍的時候所經歷過的殘酷戰爭,尤其是當年的皖南事變。
“光頭就是個FD派!”李進忍不住罵道。
李敖說道:“對,他媽的,大聰明沒有,小聰明不斷。GMD裡幫派盛行,現如今島上也有許多黑社會,這就叫上樑不正下樑歪。”
從金陵飛往廣州的飛機是中午起飛,他們在外面簡單吃了一頓飯就直奔機場。
“機場不遠,大家不用著急。”李進笑著說道。
陳映真看了看時間:“咱們到機場得二十分鐘左右,距離不短。”
“島上不能跟大陸比,大陸太大了。咱們覺得半個小時就是很久,大陸人覺得坐火車半天能到就不遠。”藍博洲說道。
當時藍博洲詢問閆真從燕京到秦皇島有多遠,閆真說不遠,藍博洲信以為真,結果又是坐火車,又是坐大巴。
“哈哈哈,你到疆省,你坐一天火車也不一定出省。”劉一民說道。
藍博洲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就是差距啊!”
到了飛機上,劉一民詢問陳映真是否已經把《上帝的簽證》這本小說的稿子內容給記錄了下來,如果記好了,自己就開始送到《人民文藝》準備發表了。
島上作家代表團全都看完了,劉一民也該交到《人民文藝》了,要不然六月期又要錯過了。
陳映真說道:“我跟藍博洲幾人已經抄完了,我相信下一期的《人間雜誌》一定會受到讀者的歡迎。”
“老陳,等回去了,我先帶著人給你訂閱幾份,增加一下你的銷量。”李敖開玩笑道。
陳映真正色道:“那就這樣說定了,你不定我可要到報紙上罵你。”
“哈哈哈!”
陳映真又看向三毛:“三毛,你準備回到島上安靜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可別忘了給我們投稿。”
三毛的旅行作品在島上非常受歡迎,陳映真以前就很想約到三毛的稿子。
“沒問題,陳主編,只要我有,我到時候給您寄過去。”三毛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汪曾祺說道:“這次的交流會,快成了《人間雜誌》約稿會了。”
在眾人的笑聲中,陳映真無奈地說道:“沒辦法啊,《人間雜誌》是在艱難中求生存,還得大家多多支援。”
“支援,一定支援!”白先勇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白先勇是白崇禧的後代,但是實際上早已遠離了政治,他並無太過明確的政治思想,對於社會和民眾的看法,更多是受到傳統文化和基督思想影響後表現出來的憂國憂民和人道主義思想。
飛機落地廣州白雲機場後,一行人就坐上了《花城》準備的車。
李士非和《花城》編輯部的工作人員身穿整潔的西裝,劉一民調侃他們不愧是南方雜誌的人,穿的就是比北方雜誌社編輯洋氣。
“我們現在經常去鵬城,鵬城都這樣穿,我們呢也就跟上這陣洋風,再說了這是你們來,平常我們就襯衣就打發了。”李士非說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五月中旬的粵省,溫度已經抵達三十度。朱霖早就給他準備好了短袖襯衣,來的路上他就換上了。
等到酒店,李士非讓人準備了冰鎮綠豆湯等解暑飲料,生怕代表團出點甚麼問題。 “明天咱們交流會在中山大學召開,明天我們編輯部有部分編輯參加交流,另外還有幾名年輕的作家。一民,你到時候得幫襯一下,這群作家年紀小,跟他們交流,我怕不是對手。”李士非憂心忡忡地說道。
“誰啊?”
“蘇童和格非!”
劉一民拍了拍李士非的肩膀:“老李啊,你心還真夠大的。你想在全國雜誌裡爭一爭先鋒文學的地位,也不用這樣做呀。你也知道,先鋒文學不是我寫的東西。”
劉一民和汪曾祺等人都對先鋒文學不感冒,到時候總不能捏著自己的鼻子幫。
李士非訕訕一笑:“那到時候只能我們這些編輯上了。”
“大學的教授呢?”
“有,不過不多。”
“老李啊,你們可以多談談純文學商業化方式,這是目前全國純文學雜誌都面臨的難題,你們要是能夠探索出一條路,那才是這個!”劉一民衝李士非豎起大拇指說道。
李士非無奈地說道:“那看來只能如此了,我們內部對於是不是商業化意見分歧很大。”
“老李,你怎麼看?”
“我?我知道純文學重要,但是你說吃不起飯光能喊‘純文學’口號有用嗎?口號又不頂用。現在國家開始推進報社和雜誌進行企業化改革,我們身處改革前線,也得跟上改革的步驟。”
李士非是主編,他跟別的編輯不一樣。別的編輯喊幾句“純文學”口號容易,但是他不僅要負責雜誌銷量,還要負責雜誌社編輯的吃喝拉撒。
“我理解,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要是普通編輯,你也可以喊。普通編輯到了你這位置,他也喊不出來。”
“是啊,就是這個道理。我最近一直在瞭解西方的雜誌,看完之後我也很猶豫。《花城》現在在全國叫的這麼響,要是砸到我的手裡,那真是罪人啊!”李士非苦惱地說道。
李士非幫劉一民放好個人物品,帶著他們出去吃飯。
“這都是正宗的粵菜,陳主編,聽說你們祖籍是閩省?”
陳映真說道:“對,不過我們清末就到了島上。”
“那你可要嘗一嘗,閩省和粵省的菜我覺得差不多,整體的口味有點一致性,但是菜各有各的口感。這個湯大家都要喝,我們南方人喜歡喝湯。”李士非指著椰子雞湯和紅棗烏雞湯說道。
陳映真嚐了一口說道:“很香,謝謝李主編招待,以後咱們兩家雜誌社可以互相交流。我們《人間雜誌》對於商業化的探索走的也不遠,不過倒是有許多經驗可以交流。”
“好,陳主編,以後有機會我去你們雜誌社交流。”李士非高興地說道。
此時,在法國戛納,導演弗蘭克正帶著《綠皮書》參展,這陣子弗蘭克帶著人腿都快跑斷了,《綠皮書》投資的股東都在等著他的好訊息。
目前《綠皮書》在參展的電影裡面表現亮眼,總共三輪選拔,只差最後一輪終選。
中山大學,劉一民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了蘇童和格非,他們兩人因為是蘇省人,天然就跟南方雜誌關係好,《花城》雜誌是他們小說發表的主陣地。
蘇童看到劉一民高興地說道:“劉教授,您好,能親自跟您交流實在是太高興了。”
“你見過我?”
“我是北師大畢業的,當年我們北師大的學生沒少往燕大跑,剛開始是聽您做演講,後來是聽您講課。您記不記得有一次燕大被西郊大學的學生圍的水洩不通,當時啊我就在。”
蘇童一提劉一民還真有印象,劉一民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以示鼓勵。
交流會現場,《花城》編輯部的編輯、蘇童、格非和中大教授,暨南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坐在島上作家對面。
桌子擺著的是三角形,劉一民和汪曾祺等人坐在另一邊。
上次一起去新加坡的暨南大學中文系主任秦牧也在其中,看到劉一民,秦牧衝他點了點頭。
開場白結束之後,李士非就開始討論《花城》面臨的入不敷出的問題:“商業化不是關鍵,關鍵是在商業化的過程中,如何能堅持我們的純文學立場。”
當然,李士非話音落下,也有人反對商業化。
陳映真舉了幾個商業化的例子以及說出了自己的觀點:“廣告部和編輯部分開運營,採取編營分離,互不干擾,最大程度的減少廣告對內容編輯的影響。”
“口號說著容易,雜誌一旦依賴上了廣告,到時候廣告商要求刊登不實廣告,或者要求寫吹捧的文章,我們發還是不發?不發的話沒錢,發的話還是純文學嗎?”《花城》編輯部的一名編輯說道。
藍博洲說道:“那就需要一開始就定下規矩,並且不為誰而壞規矩。只要雜誌辦得好,不愁沒有廣告商。”
“現在都說純文學走向末路,可以預見未來讀者會越來越少,只有日薄西山,哪有辦得好?”
聽到這話,眾人也都沉默了,80年左右,雜誌銷量一期增長几十萬冊都正常,現在不行了,沒有精彩文章,銷量不下降就算燒高香了。
劉一民說道:“這不是《花城》的困境,這是所有中國雜誌和報社的困境,但是我們也能夠看到,還是有一些雜誌能自負盈虧。”
“劉教授,你們《童話大王》就兩個作者,當然掙錢了。”《花城》編輯搖了搖頭。
劉一民笑道:“據我所知還有一些雜誌能掙錢。”
李士非說道:“確實,但是那些雜誌都是武俠故事之類的小說雜誌,那些銷量好。還有一些是剛成立,人員少,成本低。”
李敖從成本控制到廣告、內容製作、廣告上進行分析,讓《花城》雜誌內外一起用力。
劉一民建議他們大膽進行改革,腳上磨出了泡也能磨掉,總比一潭死水要強。
《花城》雜誌討論商業化倒不是真要找到一條切實可行的方法,更重要的是說服上級和內部,給整個編輯部樹立信心。
到時候出了問題,也是整個雜誌業商業化探索失敗而不是編輯部或者改革人的失敗。
李士非見意見逐漸走向統一,於是宣佈《花城》雜誌正式開始商業化探索,為中國雜誌業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蹚出一條路。
“同志們,磨出了泡,咱們扎破就行。就像長征,扎破了繼續走。”
汪曾祺搖了搖頭說道:“就怕被商業綁架嘍!”
“老汪,過度被商業綁架,等待《花城》的只有滅亡,這也能給後人起到警醒作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