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生是中文系的人,死是中文系的鬼
伴隨著劉一民拒絕的聲音響起,辦公室裡面安靜了下來。原本屋裡面除了他們的談話聲外,幾個研究生都在翻資料,辦公室裡是密密麻麻的翻書聲和書寫聲。
大家看一看劉一民,又看一看錢鍾書,想看他是甚麼反應。
錢鍾書的臉上略帶一絲尷尬,旁邊的朱光遣見狀笑著說道:“鍾書同志,看來你是來晚了,不過《寵兒》到底是甚麼?”
錢鍾書尷尬之後便是有些無奈,誰讓自己來晚了,徐馳的翻譯水平他也是知道的,在國內能排到前幾的翻譯家。
“錢教授,還請見諒啊!”劉一民再次說了一聲抱歉。
錢鍾書抖了抖精神,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微笑:“沒事,看來這本書跟我是有緣無分了,徐馳同志的翻譯功力很高,我相信這本書一定能讓他翻譯出彩。一民同志,你做的很好。
你要是今天答應我了,跟徐馳同志生出嫌隙,反倒是不美!”
“我說兩位,你們有沒有聽我講話,《寵兒》到底寫的是甚麼?”朱光遣在旁邊不滿地說道,左手急切地敲了敲桌邊。
劉一民輕鬆一笑:“多謝錢教授理解!”
錢鍾書看了一眼急切的朱光遣,笑著準備解釋,外面又進來了幾個教授,分別是吳組緗和王瑤、嚴家炎。
一時間辦公室裡面熱鬧紛紛,錢鍾書將自己的來意講了講,嚴家炎笑著道:“中美文學交流的事情,錢院長,我們燕大中文系必定要儘自己一份力。”
嚴家炎的年紀比錢鍾書的小多了,所以說話非常客氣。
錢鍾書看在這裡呆的差不多了,就準備離去,於是對著朱光遣說道:“老朱啊,一會兒你自己問他,一民同志,麻煩你送一送我。”
劉一民躋身向前跟在錢鍾書的身後,伸出右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錢鍾書跟幾個老教授擺手告別,讓他們不要相送,轉身順著樓道朝外走去。
到了樓外,錢鍾書一邊走路一邊說道:“這次中美文學交流很重要,我們在創造交流的歷史,我相信透過交流,中美兩國文學界一定能夠重新認識彼此。
我們這次準備以王佐良教授為團長,他這幾年一直代表國內學界在美國各大學校講學,對美國方面很瞭解,到時候你們多多配合!”
“錢教授,您放心!”劉一民說道。
“我放心,我跟你老師的關係也是極好,當年我們都在清華園讀書。你知道嗎?我被稱清華之虎、顏毓蘅號稱清華之狗,你知道家寶被稱為甚麼嗎?”
“清華之龍?老師沒對我提過。”
錢鍾書哈哈一笑:“對,就是清華之龍,我們這龍、虎、狗對應了北洋軍閥裡的龍、虎、狗。你呀,外面都叫你是中文系之寶樹,因為你家寶也跑到燕大中文系當起了教授,家寶後繼有人嘍。”
走到未名湖的時候,錢鍾書頓住了腳步:“好了,就送到這裡吧。我住在三里河南沙溝,你要是有事可以去那裡找我,我夫人對你也很感興趣,你的許多書我們也都看,並且還都交換了看法。”
三里河南沙溝有一片紅磚公寓樓,那裡住了一大批著名的教授學者,跟曹禹家裡的木樨地被稱為“尚書樓”相比,這裡被稱為“高知樓”。
“我送您到校門口!”
錢鍾書擺了擺手:“不必了,我自己在未名湖這裡溜達一下,你不用陪我了。”
錢鍾書再三婉拒,劉一民告別後轉身回到了中文系。
辦公室裡,朱光遣已經在等著劉一民了,見他進來後,迫不及待地問道:“《寵兒》到底寫的是甚麼?”
“朱教授,您別急,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慢慢給你講!”劉一民安撫道。
朱光遣並沒有給其他教授講小說的事情,要講得自己先看了再說。
“走吧,去我那個辦公室,那裡沒人!”朱光遣帶著劉一民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急切地關上了門。
劉一民說道:“朱教授,是這樣的。錢教授看到的這篇小說也是以美國種族欺壓的歷史為藍本寫的。”
“鍾書同志為甚麼那麼重視?如果像你說的這樣的話,他可不會專門提出翻譯的問題。鍾書同志除了社科院的事兒,還有一大攤子事兒呢!”朱光遣認真地分析完後,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我給您詳細講一講吧,我是用《百年孤獨》的表現手法寫的,故事的走向是這樣的”
朱光遣聽到“《百年孤獨》”這四個字兒的時候,已經覺得這小說的不簡單了。
聽劉一民講完之後,朱光遣如恍然大悟一般:“難怪鍾書同志想翻譯,確實是一個好故事,這本小說的書稿在哪裡?”
“現在在夏言同志那裡!”
“下一個給我看看如何?我跟老楊一起研究研究,他要是知道你寫了這篇小說,定然會很開心,說不定臉上的病態都會消散幾分。”朱光遣神色黯淡,很為自己這個老朋友擔憂。
“好,等夏老看完,我讓人抄兩份給您,您和楊教授拿著看就行!”
“好,這樣好。”朱光遣講完,又跟劉一民講了講教材編寫進度的事情,等講完後兩人才重新回到了辦公室裡。
到了吃飯的時候,劉一民拍了拍手衝著幾個研究生說道:“這個月的補貼我已經從財務科支出來了,大家領一下,領完之後在表單上籤上自己的名字。”
大家領完錢一個個喜笑顏開,十五塊錢是一個月的生活費了。再加上自己的研究生補助,一個月五十塊錢,是學校的富裕階層了,能隔三差五到長征食堂打牙祭。
也可以當家裡的頂樑柱,研究生補助寄給家裡面補貼家用。
“謝謝劉教授!”幾人興奮地說道。
給研究生髮完錢後,和朱光遣一起騎著腳踏車來到了燕東園,劉一民親手把補貼給了楊誨,再由他簽上字。
“老楊啊,一民有一篇不錯的小說,等過兩天我讓他給你帶過來,我相信你肯定喜歡。該休息還是要休息,教材編寫急不得。
坐到樹下看看外面的花兒,聽聽鳥兒鳴。”
楊誨沒有搭理朱光遣的勸說,倒是對他嘴裡面的小說感興趣,催著劉一民儘快拿過來。
“楊教授,您多多休息,改天我給您送過來!”劉一民說道。
“你們走吧,我這身子骨還能堅持!”
朱光遣陪楊誨聊天,劉一民走出燕東園的時候碰到了嚴家炎,手裡面提著東西來看望老師楊誨。
“一民,今天錢院長最後帶著你出去說甚麼了?不會是讓你到清華教書吧?”嚴家炎眯著眼問道。 劉一民昂著頭說道:“嚴教授,我生是中文系的人,死是咱們中文系的鬼。”
“那就好,我去看看楊教授!”
劉一民從夏言家把手稿帶出來後,找到了楊力新和濮存惜兩人,讓他們幫忙抄寫一下。
再次接到了抄寫的任務,兩個人激動不已,當即表示明天一早準能完成。
劉一民看向濮存惜問道:“《雷場相思樹》蘇導開排了嗎?”
“還沒有開始,在選角呢!”濮存惜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遺憾。
楊力新幫忙說話道:“一民同志,我覺得老濮完全可以演大學生兵,但是蘇導怕人說閒話,就把老濮給排除在外了。”
原來是如此,劉一民拍了拍濮存惜的肩膀說道:“放心吧,把這事兒交給我吧!”
濮存惜頓時挺直了身體,臉上充滿了感激之色。
“好好幹,你們兩個的演技提升很快,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夠成為人藝的頂樑柱,甚至是領頭雁。”劉一民毫不掩飾自己的讚揚之色。
兩個人看著劉一民的背影,目送其離開,頗有一種將遇明主,馬逢伯樂之感。
楊力新用手點了點濮存惜:“還等甚麼呢,抄啊!”
“好,抄!”濮存惜反應過來後趕緊準備抄寫。
濮存惜晚上沒有回家,就住在楊力新的宿舍抄寫了。
第二天一大早,劉一民送朱霖上班的時候找到了兩人,兩人將抄的整整齊齊的稿子遞給了劉一民。
劉一民看了看後笑著說道:“你們兩個辛苦了,看這大黑眼圈。”
“應該的,一民同志。透過抄書能夠提高我們的文藝知識水平,誰都知道這是一篇藝術價值極高的作品,我們邊抄邊學習,邊進步,我們應該感謝您才對。能交給我們抄,是對我們的信任。放心吧,一民同志,內容我們會保密的。”楊力新臉上堆滿了笑容。
劉一民看了看楊力新:“行,力新啊,你這個蘭花指不用捏了,時間久了容易出事兒!”
說完後,劉一民就離開了楊力新的宿舍。
濮存惜用胳膊拱了拱楊力新的胳膊:“行啊你,老楊,你這個詞兒一套一套的,有用嗎?”
“把‘嗎’字去了。我遇到劉一民同志之前,可從沒有演過主角啊,現在呢?”楊力新拍了拍濮存惜的肩膀,蘭花指剛捏好,就立馬縮了回去。
兩個人剛下樓,蘇民就衝著濮存惜喊道:“小濮,你從今天開始來演《雷場相思樹》裡的張國政!”
濮存惜愣神的功夫,楊力新衝著他嘀咕道:“有用吧!”
等蘇民走進排練場的功夫,濮存惜向楊力新求教:“老楊,以後多教我幾手!”
“好說好說!”
劉一民從樓上下來後碰到了蘇民,排戲要用到大量的年輕演員,濮存惜不上場簡直是資源浪費。
一句“舉賢不避親”就讓蘇民沒有了顧忌,況且這話是劉一民當著很多人的面說的。
劉一民跟曹禹打了一個招呼後,就準備離開人藝。
米勒特意等在樓梯口:“教授.劉,四月底《推銷員之死》在中國首演,我希望你能夠參加,你不會不敢來吧?”
“老米啊,你這個人啊,就是敵意太強。我們中國人講究三人行必有我師,真話刺耳,但是得聽。”
劉一民走到人藝大樓出口時,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四月底我會來的!”
在米勒的目光中,摩托一溜煙離開了人藝。
到了燕大,朱光遣和楊誨早已經在燕東園急急的等著了,姚東如往常一樣剪著花兒,不過有許多已經開敗了。
楊誨想要走幾步過來接,劉一民趕緊快走了幾步,將稿子遞到了他的手裡面。
旁邊的姚東擔心地說道:“楊老師,你唉.”
一聲嘆氣之後,又跑過去伺候花草去了,眼睛慢慢地紅了起來。
春天的別墅院子裡,坐著看稿正好。
劉一民無聊起身幫忙給花草澆水,姚東款款走到屋內給劉一民沏了一杯茶:“一民,那盆蘭花和梅花送給你了,怎麼樣?”
“這兩盆您養的最好,您還是留著吧!”劉一民推辭道。
“以後越來越老了,沒精力了,還不如送給你,你可不要推辭!”姚東扶了扶老花鏡,不捨得看了幾眼盆裡的春蘭和梅花。
“好,謝謝您,您教教我這花的知識。”
姚東將整個院子裡的花草都給他講了一遍,各種習性和伺候方式講的一清二楚。
“一提起花草興致就好的不得了!”看完稿子的楊誨抬頭衝著姚東笑道。
“跟你一樣,只不過你喜歡的是小說。”
楊誨衝著劉一民說道:“這篇小說可是了不起,有生之年我也見到了咱們國家作者寫的魔幻現實主義了,我研究了這麼長時間,唯一遺憾的就是這一點,平生無憾嘍!”
“難怪鍾書同志那麼喜歡,稱為可以攀登世界文學高峰的小說,這樣的小說誰看了都愛不釋手啊!讓全世界都看看,美國人當年到底做了甚麼。
老楊,我看以後一民可以專注研究跨文化和種族歧視這方面的內容了,整個中文系,沒有人比他更專業!”朱光遣調侃道。
“朱教授和楊教授,你們不要再誇我了,再誇我自己都要洋洋自得上天嘍。等寫完之後,再讓大家看看完稿,已經快寫完了。咱們當下重要的,還是把教材編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