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中國的馬爾克斯
排練場內,兩副巨大的木質對聯掛在舞臺前方,錢鍾書的字刻出來後更顯得遒勁有力。
夏淳和歐陽山尊正站在臺上給演員們講戲,看到劉一民後兩人從舞臺上快步走了下來。
夏淳指著對聯笑著問道:“感覺怎麼樣?是不是有了北平第一酒樓的恢宏氣派了?”
劉一民指著演員的服裝還有舞臺的佈景衝著夏淳道:“我走進來恍然間還以為是回到了過去!”
夏淳和歐陽山尊聽到劉一民的誇獎,眼神中露出一抹得意之色。兩人拉著劉一民講了講舞臺佈景的細節和演員的服裝,相比年初有了比較大的改進。
看完之後,歐陽山尊調侃道:“編劇同志,舞臺準備完畢,請您檢閱!”
劉一民扶著歐陽山尊的胳膊說道:“山尊導演,我是不是應該說一句‘按照既定計劃進行’?”
“應該的,一民,我得感謝你讓我能夠排練這部話劇。以前的《茶館》我沒排,《龍鬚溝》也是焦菊隱同志排的,這一直是我心裡面的遺憾。《天下第一樓》能交給我,算是替我圓了心中這個遺憾。”
歐陽山尊緊緊地握著劉一民的手,雙眼直直地看著劉一民,語氣真摯誠懇。夏淳衝著旁邊的梁冠華揮了揮手,對方立即跳下舞臺朝著排練場門口跑去。
跑動的時候,身上的肥肉一聳一聳的,看的眾人都笑出了聲。
“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吃這麼胖的!”夏淳調侃了一句。
等梁冠華再次回來的時候,曹禹帶著幾個導演、編劇隨之而來,看歐陽山尊和夏淳排的最後一版到底如何。
曹禹看向劉一民笑道:“到滬市甚麼感覺?”
“也沒甚麼特別的感覺,只覺得十里洋場的滬市又逐漸熱鬧了起來。”
“好一座十里洋場,不過如今的十里洋場,不是外國人的嘍。”
幾個導演也在旁邊講起滬市的變化,有的導演時不時要到滬市演出,自然對滬市的變化了如指掌。
曹禹揮揮手讓大家坐下,歐陽山尊和夏淳對視一眼拍了拍手,示意舞臺上可以準備演出了。
幾聲鐘響幕布拉開,舞臺上方“全聚德”的牌匾格外顯眼,嘈雜的上菜和報賬的聲音在舞臺上響起,此時全聚德生意非常好,荷葉餅都賣光了。
一道從外面傳來的吆喝聲打斷了店裡的熱鬧——“掛龍旗嘞!”
老巡警在大街上到處吆喝大家掛“龍旗”慶祝皇帝再次登基,全聚德從老巡警手裡買一面龍旗趕緊掛在了門口。老巡警貫穿全劇本,有數次賣旗的情景,旗的不同寓意著京城又變了天。
劉一民握著朱霖的手仔細地觀看著話劇,朱霖一邊看一邊分析著歐陽山尊和夏淳的導演技術。
整場話劇一百五十分鐘左右,每一位演員表演的都鬆弛且到位,下面的導演和編劇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
“克五這角色演的可真好,成功將一個不學無術、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形象給演繹了出來。”
話劇的開端笑料不斷,主要是就是來自於“克五”這個角色,真真的一個地主家的傻兒子。
歐陽山尊低聲說道:“為了讓他演出這副樣子,我們是沒少下功夫。”
“傻演出來簡單,但是傻中帶著靈氣,那是難的很。”夏淳附和道。
等整場話劇演出完畢,臺下眾人紛紛鼓掌。藍天野和蘇民等人都是一副欽佩的樣子,心裡琢磨要是自己來導演,會排成甚麼樣的戲,會不會辱沒了《天下第一樓》的劇本。
演出完畢,劉一民起身衝著舞臺上的演員說道:“3月20號,燕京人民將會在這裡見證大家的精彩演出,同志們,你們排練的非常好,感謝你們的用心。”
於是之擦了擦鬢角的汗水走過來說道:“兩個多小時的戲,演下來確實累,不過這累都是值得的!一民,我沒給角色‘常貴’丟人吧!”
“我看您就是常貴兒!”
曹禹笑道:“擱到以前,是之還真能靠當堂頭兒養活自己。”
排練場下的歡快氣氛感染了臺上的演員,梁冠華狠狠地摟著另一名年輕的演員,激動地好似在“霸凌”對方。
走出排練場,曹禹跟歐陽山尊、夏淳、劉一民三人詳細講了講後期的《天下第一樓》宣傳工作。
“咱們三月二十號首演,二十二號名聲基本上就可以出來了,咱們二十四號邀請文藝界、新聞界的人舉辦一場座談會,等到了二十九號再到前門烤鴨店跟《人民報》的文藝部聯合舉辦一次座談會。”
三月二十號首演的票人藝自己留下了五十張左右,全部送給文藝界和新聞界有分量的學者、評論家和新聞記者等。
曹禹的安排讓夏淳和歐陽山尊兩人身上的壓力更大了,聊完就匆匆走出辦公室說要去排練場排練了。
“一民,《時代三部曲》的銷量怎麼樣?”曹禹關心地問道。
“目前來看還不錯,合集銷量半個月能賣到了將近二十萬冊。”
曹禹聽到數字,眉毛立馬揚了起來:“這資料已經相當不錯了啊,老巴的《激流三部曲》當時的銷量估計還沒有這個數字。”
“老師,《激流三部曲》出版的時候,國內讀書的少啊。現在國內有文化的人越來越多,讀者群體在增加。”
曹禹笑了笑,從桌子上拿出了一份檔案遞給劉一民。上面是戲劇家協會準備擴充會員的檔案,檔案中要求各地的會員單位要多邀請年輕一代的劇作家或者演員,推動國內話劇創作、演藝隊伍的年輕化。
“老師,你這是?”劉一民將檔案放回桌子上,他猜出了曹禹的用意。
“我想讓你加入戲劇家協會,你願不願意?”曹禹看劉一民的表情,笑問道:“怎麼?不願意?我們戲劇家協會過年可是要發一包白麵的。”
曹禹的話逗笑了劉一民,他趕緊說道:“我當然沒有不願意!”
“那好,我把你的資料報上去。你作為年輕一代的話劇作家,要承擔起國內話劇和戲劇發展的重任。《天下第一樓》的劇本今年獲獎是不趕趟了,下一次評獎在86年,獲得一等獎沒甚麼問題。”
曹禹簡單地跟劉一民講了講戲劇家協會的組織架構,劉一民目前將以普通會員的身份加入戲劇家協會。
之後,曹禹又拿出一篇文章遞給他,這是曹禹為《天下第一樓》寫的評論,題目為——《‘天下第一樓’——一部時代、社會、人性的命運交響曲》。
在文章中,曹禹直接以《茶館》引入開篇,目的很明顯,就是將《天下第一樓》排在《茶館》後面。
“老師,我的文藝評論功底還得向您學習啊!”
曹禹說道:“這文藝理論功底可是我幾十年的積澱,一朝一夕可是學不來的,得下功夫。”
等到人藝下班,劉一民載著朱霖回到了四合院。
燕大中文系,曹問軒拿著一份名單走進辦公室後徑直朝劉一民走來:“劉教授,這是一民學業獎學金的獲獎名單,您看一下!”
“大家評獎辛苦了,沒有鬧出甚麼事情吧?”劉一民接過獲獎的二十四人名單,仔細地看了起來。
貧困生的補助後面都附帶有這些學生的家庭資訊,有不少單親、或者雙親亡故的學子,家庭收入十分微薄。
上面的資訊跟檔案裡面的資訊仔細的核對過,應該出不了甚麼大問題。
不過貧困申請劉一民看的多了,後來的國家兩免一補政策出臺,班裡面的學生家庭都是“收入微薄,僅靠幾畝薄田為生”,申請書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越有錢的學生,特麼申請的越積極。
成績優秀的學生評選很簡單,中文系每一級有三個專業,取各專業的第一名。
“劉教授,我們看完學生的申請書,有的老師當場就掉眼淚了。很多學生的家庭都很困難,再加上咱們中文系學生文筆好,看的人心裡酸酸的。”曹問軒在旁邊補充道。
劉一民將名單遞給曹問軒:“在中文系門口貼一份通知,對名單如有異議,可以申請複核!”
“好的,劉教授!”曹問軒接過名單轉身離開辦公室忙碌去了。
大一到大三的學生開學以後就緊盯著這份名單,名單剛一張貼出去就引發了燕大學生的關注。
劉一民將“貧困學生”獎學金的名字改為“助學獎”來照顧學生的自尊,申請過“助學獎”的學生看到上面沒有自己的名字,有的失望,有的則在心中比對其他人為甚麼能夠評上。
一上午的時間,評獎委員會收到了幾份複核申請,曹問軒等人看到這情況生怕引起學生和系裡的誤會,趕緊將劉一民請了過去。
劉一民看完申請檔案,依次跟大家聊了聊天,其中發現一名複核的學生情況比較特殊,檔案更新不及時造成了誤判。
學生的父親是一名軍人,去年在桂省前線犧牲了。但學生在學校的檔案裡面,仍然記載著他父親的資訊,所以曹問軒等人看到申請書的時候,以為是這名學生為了冒領助學金而亂填的資訊。
“增加一個名額吧!”劉一民衝著他們說道。
曹問軒說道:“劉教授,這名額都是固定的,不好破這個規矩吧?”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按我說的辦,實在不行這錢我拿!”劉一民拍板道,講完之後,劉一民又給評選立了一個規矩:“以後要求學生在說明相關情況的時候,要提供相關的證明。
對存疑的事情,要跟學生溝通。畢竟八十塊錢,他們寄回家夠一家人生活半年了!” “劉教授,我們絕對沒假公濟私。”錢理群立馬說道。
劉一民笑道:“沒人說你們假公濟私,只是學生們的情況複雜。加上都是天南海北的,很多情況我們想熟悉很難。每年要提醒有意申請的學生,注意攜帶相關證明,要不然寄信回家再開證明,太麻煩。”
對於幾名評獎老師的顧慮,劉一民心知肚明,安慰他們了幾句:“我是相信同志們的!”
回到辦公室,劉一民坐在座位上,暗道是得想辦法再給助學基金里弄點錢了。
兩天後,學業獎學金陸續發放了下去。中文系各年級都對優秀學生進行了鼓勵,鼓勵大家向他們學習,爭取下一年能夠獲獎。
有了學業獎學金的激勵,中文系學生的學習勁頭提高了一大截,燕大其他系的學生都十分羨慕中文系有獎可領。
3月14日,燕大中文系的教授在給學生上完課後,無一例外都是交代學生明天記得早早的跑到書店買本《收穫》,這期的《收穫》有大驚喜。
至於驚喜是甚麼,所有的教授都是諱莫如深,至多講一句“明天《收穫》上將發表劉一民教授去年寫的一部作品。”
“去年寫的?去年怎麼沒發表?”
“同學們,大家去買就行了,老師會害大家嘛!”教授說完,得意地離開了教室。
學生心裡面的好奇心被一個個教授給勾了出來,翌日天還沒亮,中文系的學生早早的就從床上爬了起來跑到校內書店的門口排隊等著了。
其他系的學生看到這一幕,好奇地詢問他們等甚麼書,一個個說等《收穫》。
“《收穫》出了好作品了?”
“不知道,我們系教授提醒我們買的。”中文系的學生搖頭說道。
“我也排排看,看看你們中文系的教授靠譜不靠譜。”
學生們越傳越離譜,說甚麼有好作品發表,不排隊後悔等等。
等學校的書店八點開門,外面隊已經排了幾百米了。
售貨員開啟門,踮起腳看了一眼望不到隊尾的買書人群,趕緊跑到櫃檯後面收錢賣書。
“一份三月期的《收穫》!”
“同志,我也來一份《收穫》!”
“《收穫》!”
“最新的《收穫》.”
前面的學生拿到雜誌,立馬站到隊伍的旁邊看了起來,後面的學生伸長脖子喊道:“同學,《收穫》上有甚麼啊?大家都在買《收穫》?”
“是啊,有沒有好作品?”
學生翻看著雜誌,看完前面的編者短評,又看了看標題和作者姓名,激動地喊道:“中國也出了個馬爾克斯!”
“中國也出了個馬爾克斯!”前面買到的學生舉起手中的《收穫》如同舉著火炬一般往隊伍後面跑去。
“誰啊!”
“中文系的劉教授,劉一民教授!”
正在排隊的學生看著一個個歡呼跑走的同學,唸叨著他們嘴裡面喊著的名字。
“劉一民教授,中國的馬爾克斯?”排隊的學生細品之後說道“合理啊,劉一民教授教魔幻現實主義,能寫出來也十分合理啊!”
旁邊的學生聽到後也非常認可,不過前面興奮地笑聲越來越多,聽的他們心裡面跟貓抓似的。
“前邊的同學,能不能快點啊,再等下去一會兒食堂的泔水都沒得吃了!”
排隊的學生很多還沒打飯,買過飯回來的學生,聽到呼喊後也都加入到了隊伍裡面。
學界對於《寵兒》的研究伴隨著滬市比較文學會議的召開早就鋪開了,畢竟幾百名教授人手一份《收穫》,回去之後必定會分享給其他人的。
隨著《收穫》的發售,今天的《文藝報》的報頭新聞就是——我國青年作家在美髮表長篇魔幻現實主義小說《寵兒》。
劉一民從家裡到學校,明顯感覺到學校的學生對他熱情異常,要不是油門擰的快,肯定要被學生圍在未名湖到中文系的路上了。
到了中文系,也有不少學生追著趕了過來。劉一民直接說道:“同學們,《收穫》剛發售,大家還沒看內容,光看題材不值得追捧,應該看一看內容。沒看內容,你們也不知道問我甚麼,回去吧!”
學生一聽還挺有道理,都一個個拿著《收穫》離開了。
走進辦公室,將包放到桌子上開啟窗戶通風。目前各辦公室的煤球爐已經撤走不少了,他這個辦公室裡面老教授多,還得多聞幾天一氧化碳。
“熱鬧啊,熱鬧,我看整個學校都亂成一鍋粥了,學校就那一家書店,門都快給拆了。!”孫玉石大笑著走了進來,手裡面拿著最新的《文藝報》。
劉一民一邊捅煤球爐換煤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給孫玉石聊天。隨著時間的流逝,辦公室裡更加熱鬧。
上午辦公室裡人來人往,西語系的教授來的最多,甚至有人放話道:“一民不適合你們中國語言文學系,更適合我們西方語言文學系,我要提意見,學校應該把一民調到西語系。”
中文系的教授一聽放下茶杯,嘴裡的茶葉差點噴到對方臉上,連罵帶損的把對方給趕走了。
吳組緗罵罵咧咧地說道:“讀阿啵呲嘚(abcd)把人給讀傻了吧!”
“狼子野心!”王瑤也是一陣吹鬍子瞪眼。
上午十一點左右,新上任的校長丁石蓀跑到了中文系,看到劉一民後說道:“劉教授,你的文章寫得不錯啊,我看了整整一上午,心裡面不見你一面,實在是心癢難耐。”
“丁校,您是教數學的,這文學愛好也沒丟下啊!”吳組緗笑道。
丁石蓀毫無架子的講起自己對《寵兒》的理解,丁石蓀作為民選校長,身上比較接地氣。
去年丁石蓀正在美國哈佛學習呢,一則通知讓他傻眼了——他被燕大師生投票選為校長了。
嚴家炎在隔壁聽到校長的聲音,也走了過來。丁石蓀衝著嚴家炎說道:“嚴教授,你們中文系這年成果喜人啊,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系,學校應該大力支援你們的發展。”
“丁校,那是不是應該多給我們批點經費啊!”嚴家炎這副樣子跟劉一民當時問嚴家炎要錢一模一樣。
丁石蓀瞬間語塞:“這個嘛,以後再談!”接著立馬轉變話題稱讚劉一民這本小說以後必將在世界上奪獎無數。
“除非評獎的人瞎了眼!”
嚴家炎說道:“甚麼都不如給點經費划算。”
“嚴教授,你們中文系經費也不少嘛!再說了,經費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丁石蓀無奈地說道。
丁石蓀見人太多,和劉一民一起走進了嚴家炎的辦公室。關上門,丁石蓀就生氣地說嚴家炎在將他的軍,在人群裡搞逼宮。
劉一民說道:“丁校,實在是中文系缺錢,嚴教授你們也沒辦法啊!”
丁石蓀看向劉一民道:“那你們說說,你們經費用到甚麼地方?”
嚴家炎衝劉一民眨了眨眼睛,劉一民快速地講了講教學裡的實際困難,另外又說道:“我們系成立了個獎學金。”
“我知道,一民學業獎學金嘛!”
劉一民訕訕一笑:“這是大家起的名字,獎學金的初衷是為了讓學生更好的學習,可惜目前來看經費不太夠,我們今年第一次發放,很多學生的家庭確實困難,如果學校能有經費支援的話”
“這個是好事情,但是學校支援了,其他系怎麼辦?”丁石蓀想了一會兒又說道:“這樣吧,我回去商量下,經費肯定不會批太多,這是個好事情,你們也向部裡面報報,說不定部裡面會多批點。”
丁石蓀說完,就向嚴家炎提了一個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想允許燕大的學生自由轉系。
嚴家炎一下子犯了難,剛才丁石蓀提出給中文系加經費,現在自己也不好不支援。但要是允許學生自由轉系的話,那學生都跑到中文系怎麼辦?
另外每年國家都有專業計劃,總不能畢業了國家一看,燕大計劃裡的學生都跑到了中文系,國家缺口專業招不到畢業生,那豈不是耽誤了國家計劃。
“丁校,您這是到美國學的?”嚴家炎為自己腦子急轉彎拖著時間。
“我是覺得學生對專業不瞭解,到了學校不一定喜歡這個專業,如果把他放到另外一個專業,說不定會發揮出意想不到的長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