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家師曹禹
70年代的琉璃廠既沒有以前熱鬧,也沒有後世繁華。裡面的東西很多被打成了four
舊,也就這幾年,有的才開始慢慢開門。
走進裡面,既感覺不到以前的富貴氣,也感覺不到文化氣。老馬滔滔不絕地向大家講琉璃廠以前是幹什么的,還有一些買賣上的名人軼事。
誰撿漏了,誰家破落了賣字畫被坑了等等都是他拉車的時候聽別人說的,就連吃飯那些道道也是,拉車的時候喜歡跟人閒聊,
久而久之了,知道的也就多了。
琉璃廠最熱鬧的地方是琉璃廠的舊書店,不過現在以內部書店的名義賣書。
劉一民對古書也不懂,倒是沒什么想入手的想法。轉了一圈後,李聰仁買了一本歷史方面的書,克俚福買了一本《紅星照耀中國》,也叫《西行漫記》。
這是美國記者斯諾在1936年6月到10月,在西北的所見所聞,該書出版後,曾在國際上受到震動。
店員衝劉一民調侃道:「這幾個老外的革命熱情挺高漲的嘛!」
見對方搭話,劉一民左右無聊,低聲問道:「有沒有老書?越老越好的?」
「有倒是有,你買不了!」店員看了劉一民一眼,猶豫著說道。
「不是我買,是這些老外買。咱們用不著的書,賣給這些洋鼻子掙外匯。」
店員看了一眼劉一民,又看了一眼後面正在整理書架的老頭,老頭見狀低聲詢問了一句後,看了一眼那些外國的留學生,對劉一民說道:「有一本舊書,不過蟲咬一點,你要不要?」
「不是我要,是這些老外!」
老頭也沒搭話,只是說道:「你看看,讓那些老外過來付錢就行,這玩意兒還是得留在咱們自己人手裡。」
劉一民看了看,也沒看出來什么門道,書的名字叫《兩漢策要》,老頭告訴他三塊錢一本,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從書庫裡面翻出來的,但絕對是個好東西。
有人提過一嘴,說是什么像是「課本」。
「課本?」劉一民暗自琢磨,應該是「刻本」的意思,要是真的話三塊錢,也不貴,
劉一民讓李聰仁幫他付錢,萬一真撿了漏了。
路過一家書畫店,劉一民又看上了一副畫,說是張大千的。見劉一民想買,老馬走到旁邊跟人打起了招呼,原來他們以前認識,這店員解放前是個學徒。
「我可給你說,一民是個作家,劉一民知道嗎?他認識的懂畫的多了去了,你要是騙他,不用他說話,只在報紙上提兩句,你就吃不了兜著走。」
老馬這架勢,像是對方說個「假」字,當場就要動手似的。
「馬爺,我能騙你不成,再說了這是那些畫家託店裡賣的,我也犯不上啊,兩塊五一副。」接著店員看向劉一民,打量道:「沒看出來,您還是個作家。」
於是劉一民又收了一副張大千的荷花圖。
帶大家見識過琉璃廠後,老馬帶著大家來到了全聚德,教大家吃烤鴨。
「我以前就在門口蹲著拉車,覺得全聚德的盤子一定是香的,後來有錢咱也來這吃了一次,發現跟滷煮攤上的碗沒兩樣。對了,你們這幾個,等有時間,你們可要吃一次滷煮,可千萬不要吃洗的太乾淨的,這滷煮啊,就得吃騷的,越騷越有味道。」
相比吃涮鍋用筷子,餅裡卷烤鴨和蔥絲兒方便多了,一個個吃的滿口冒醬汁兒。
「今天就到這兒吧,馬爺也吃飽了,什么時候想再吃,來找馬爺,馬爺別的不知道,
吃的略懂。這個美國佬學的不錯,能當個爺們兒處!」
老馬走出全聚德,拍了拍肚子,又鬆了鬆褲腰帶,順便誇獎了李聰仁幾句。
李聰仁領悟了出發之前老馬說的精髓,一路上搶看付錢,劉一民和老馬對看他狂豎大拇指,這讓他付錢的時候特有成就感。
走之前,又給老馬留下了一瓶蓮花白。
老馬拉著劉一民問道:「小子,你那小說什么時候寫好?」
「快了快了!」
「每次問你,你總是說快了,該不能等馬爺埋進去了,你燒給我看吧!」
「瞧您老這話說的,您這身體多棒啊,要放假了,明天我就到人藝改劇本,事情有點多,不過您放心,等我開學回來,絕對已經差不多了。」
劉一民拍著胸脯打起了包票。
「那行,我等著,等馬爺什么時候想吃全聚德了,你再把這幾個洋鬼子叫來,老佛爺以前可沒少給他們錢。」老馬嘿嘿一笑。
「得嘞!」
回去的路上,一群人心滿意足,高聲地談論著老北平的飲食文化,李聰仁一想到自己吃的館子有幾十年的歷史了,頓時覺得自己吃的不只是飯,而是文化和歷史。
一想到這裡,蹬腳踏車的腳更有勁兒了。
考試完結束的第二天,劉一民早早的收拾好了東西,鋪蓋卷和洗漱用品全部裝好,在宿舍三人的目送下,劉一民坐上了曹禹的專車。
曹禹的級別是有專車和司機的,還不是吉普車,而是轎車。
到了人藝,藍天野已經等了很久了,握住劉一民的手高興地說道:「一民,從今以後咱們可是一家人嘍,家寶公多長時間沒收學生了,我們都沒想到你能成為他的學生。」
「萬老師能收我當學生,是我的榮幸!藍先生,最近可能要打擾您了。」
「哪裡的話,我還等著導演你的話劇。來,我帶你去宿舍。咱們人藝的這座大樓不僅能看演出,還要用來住宿。
三四層是宿舍,四層是女生宿舍,三樓是男生,屋子有點小,你別介意,只能夠放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
劉一民跟在藍天野身後上樓,司機幫著劉一民拿著行李。上了三樓,各種各樣的味道夾雜著食物的味道。
跟下面的演出廳相比,三樓就像一個毛坯房,自頂部向下都是水泥面,樓道里擺放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水泥牆上都是煙熏火燎的痕跡。
這上面跟筒子樓沒什么區別!
結婚的人兩個人住一間,沒結婚的一群人擠在一個屋裡面當單身宿舍。
劉一民獨自一個房間,在這裡面也是蠍子拉屎獨一份,像藍天野他們,則是住在史家衚衕56號的大院,後來叫史家衚衕20號。
「一民,這房子肯定沒招待所舒服。本來我想把你安排到作協的招待所,你在哪兒也熟。但是家寶公發話了,說他的學生怎么能嫌棄人藝的條件差,來改劇本又不是來享受的,不能讓你搞特殊化。」
「藍先生,對我來說,有個能寫的地方就行。」劉一民樂呵呵地說道。
單獨的一間房子,已經算是人藝內部的特殊化了!
「行,你先鋪床,咱這也有食堂,實在不想下去,看誰家開火了蹭一碗也是可以。咱們人藝的演員跟別處的不一樣,大家好相處!」
藍天野見劉一民適應的很快,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交代了幾句,離開了劉一民的房間。
等劉一民收拾完,大家都知道了,人藝三樓來了一個年輕人,是院長的學生。不少人過來打招呼,能住在這裡的基本上是一些像楊力新這種二十歲左右的或者比他稍微大一點的剛成家的年輕人。
劉一民一走出房間,就是一張張熱情的笑臉。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面改編劇本,遇到演員們排練他會坐在旁邊看他們練戲。
《茶館》和《雷雨》一直沒有復演,但人藝內部已經為他們的復演做著準備。
排練場內,劉一民就坐在舞臺的側面,認真地聽著導演和演員們的磨合。
《茶館》排練場上,藍天野給劉一民打了一個招呼,便認真地去扮演屬於他自己的角色秦仲義了,於是之扮演王利發。
還有一張非常熟悉的面孔,大宅門裡面吃葡萄的常公公黃宗洛老爺子,飾演的是松二爺。《高山下的花環》裡面的雷軍長童超,此時飾演的是龐太監。
臺下面是一群年輕的學生,在下面學習表演。
現在人藝在討論到底是繼續演修改過的《茶館》,還是最初的《茶館》。後來的《茶館》經過不斷的修改,改到最後老舍看完一言不發直接離場,以前在結束的時候還會上場跟演員打聲招呼。
《雷雨》改到曹禹也不滿意,每個角色都要求表現出來高昂的革命熱情,哪怕是角色傷心的時候,也必須大聲地表演。
看了一會兒,於是之走擦了擦臉上的汗,走過來問道:「一民,感覺怎么樣?」
「以前沒看過,今天可算是開了眼了,老戲骨就是老戲骨,表演的很到位,要不是您過來找我說話,我還真以為您就是王利發!」
於是之笑的往後仰:「挺會逗老頭子開心,休息了幾年,老胳膊老腿動起來跟以前不一樣了!家寶公給我說了你《狼煙北平》的這部小說,我還等著出演裡面的角色,我看那個我演一個落魄的八旗子弟不錯。」
落魄的八旗子弟,那就是《狼煙北平》裡面的白連旗了,人倒架子不倒,最後還靠著倒賣金圓券和袁大頭,掙了點錢。
「您這形象高低得演一個地下黨!」
「就你會說話,一會兒排練完,到我家吃飯怎么樣?」
劉一民站起來笑著說道:「我老師約我去坐一坐,時間碰了,改天登門拜訪您!」
於是之一臉遺憾地說道:「那我就不跟家寶公搶人了!」
聊天期間,於是之不斷地在心裡面給劉一民打著分,說起話不卑不亢,夸人誇的到位又沒有刻意討好之嫌。
有才華,家寶公這是收了一個好弟子啊!
臺下的楊力新對著旁邊的濮存惜羨慕地說道:「我什么時候能像劉一民同志一樣站在那兒跟於老師笑著聊天。」
濮存惜白了他一眼,合上了手裡面的筆記本:「你想什么呢?人家是編劇,咱們是演員,人家是寫戲的,咱們是演戲的。戲比天大,編劇的地位跟咱就不一樣。」
「也是,不過再好的戲也得靠咱們來演!老濮,你要是想來人藝,你不如抓住機會,
出演《驢得水》,裡面的幾個男角色年齡要求都不大,正是咱們的好機會。」
濮存惜的父親是蘇民,也是人藝的導演。只不過濮存惜下鄉插隊回來後進入的是空政話劇團,回到人藝一直是他的夢想。
後來被藍天野看重調回了人藝,到最後還當過人藝的副院長。
「你不怕我跟你搶?」濮存惜反問道,他知道楊力新也是一直想演《驢得水》的,而且想演的是裡面周鐵男,喜歡校長的女兒佳佳,年輕有血性講義氣,可是後來被一槍嚇成了貪生怕死的人。
「各憑本事,你要是能搶得過我,說明我業務不到家,還得練!」楊力新笑著說道,
嘴上這么說,心裡面也打嘀咕,誰不想登上舞臺讓觀眾看見。
「臺下的你們幾個,我相信你們也認識了,這是咱們曹院長的得意門生,劉一民。你們幾個年輕人,好好向劉一民同志學習,好好把自己的業務練上去。」於是之對著下面幾人說道。
劉一民跟所有人打了一個招呼,年輕一輩是羨慕,老一輩是關愛,在人藝,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在這裡,遇到事情,沒有什么比一句「家師曹禹」更管用了。
走下舞臺,劉一民收拾好東西,背上挎包準備去曹禹的家裡面。楊力新著濮存惜一塊請劉一民吃個飯,討論一下角色的事情。
但是濮存惜這種藝術家庭出身的孩子,帶著一股子文人特有的清高,拉不下臉,最終兩人眼巴巴地看著劉一民從身邊跟他們打了一個招呼後離開。
「老濮,你能回來的機會可不多。人藝沒什么新本子,老本子都有人演,《驢得水》
就是你的機會。」
「唉...再等等吧,不是劇本還沒寫出來嘛...總有...機會的!」濮存惜鼓起的勇氣,總是被心頭湧起的羞恥感給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