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望著眼前烏煙瘴氣、亂作一團的飯局,只覺得頭大如鬥,心裡暗自後悔,早知道說甚麼也不該沾酒。
包廂裡早已沒了半點體面,甘強醉得徹底沒了形,乾脆扯了外套、擼掉短袖,直接踩上飯桌,扯著嗓子嗷嗷嚎唱起市井小調。
“擰冧六,長衫六,高腳七,
仲有一隻大頭六。
二三更,瓜老襯,輸到我木。
日夜賭場嚟侍候,生意唔撈兩頭遊。
我嘅錢輸曬咯,真系無修。
爛手錶都當曬,磡磞爛無茂……”
調子跑得出奇,嗓門又粗又啞,跟半夜的鬼哭狼嚎別無二致,刺耳的歌聲灌滿整個包廂,聽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殼陣陣發疼。
另一邊,鮑儕嘴裡叼著鮑魚,手臂大大咧咧摟過成家豪,一雙眼皮耷拉著,醉意爬滿眼眶,眼神朦朧渙散。
將鮑魚慢悠悠往嘴裡送,狠狠吸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開始吹噓:“兄弟,你聽我跟你說,我特麼當年提著刀從南街砍到北街,刀都硬生生砍捲了刃……大哥始終瞧不見我的能耐,我在道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才算熬出點名頭……”
成家豪滿臉笑意,順著他的話連連附和:“是是是,都不容易,都懂。”
一旁的仲孝文更隨意,乾脆蹬掉皮鞋,雙腿大大咧咧蹺在飯桌邊緣,身子歪靠著座椅,跟鮑儕手下幾個馬仔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聊得熱絡。
唯獨他眼底還留著幾分清明,沒被酒意徹底衝昏頭腦,閒閒散散間,還時不時留意著成家豪那邊的動靜。
眼瞧著年關將近,大夥都跟著賺了不少油水。
社團裡幾個相熟的朋友,執意要做東請閻解放這位大金主吃飯,特意選了港城頂尖的酒樓。
可這群人一沾酒就沒了分寸,全然沒了平日裡的沉穩樣子。
本以為是正經聚餐吃頓飯,結果幾杯黃湯下肚,個個都放飛了本性,瘋瘋癲癲沒個正形。
偏偏他們自己還習以為常,看樣子平日裡私下聚會,向來都是這般放肆胡鬧。
望著滿包廂吆五喝六、群魔亂舞的一群人,閻解放實在沒了胃口,滿心無奈。
他默默端起茶杯抿了口熱茶,不願再待在這喧鬧之地,起身緩步走出包廂。
一屋子人都沉浸在酒意裡玩得盡興,唯有仲孝文抽空抬眼掃了他背影一眼,便又轉頭繼續應酬,沒再多放在心上。
走出包廂,閻解放靠在冰涼的門框上,緩緩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
真是搞不懂,才幾個菜,居然能喝到這般失態。他坐在席間半天,壓根沒吃上幾口東西,淨看著這群人鬧騰了。
一個個剛落座時,西裝革履、人模狗樣,端著架子體面得很;幾杯酒下肚,立馬卸下所有偽裝,瘋瘋癲癲,失態又荒唐。
不過平心而論,這份熱鬧勁兒倒是實打實的,莫名讓他想起前世大學畢業聚餐的光景。
一群人肆無忌憚開玩笑、瞎鬧騰,沒甚麼條條框框的規矩束縛,卻透著一股子真心實意的快活。
老話講得沒錯,雖然大學生沒甚麼文化,可那份簡單又沒腦子的快樂,是真真切切的。
他暗自又吐出一口濁氣,抬手輕輕拍了拍被酒意燻得微微泛紅的臉頰,抬步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閻解放向來最應付不來這種酒局應酬,可身在俗世,混跡商圈與市井人情之間,很多不情願的事,終究躲不開、逃不掉。
當初剛來港城,選擇和社團合作做小藍丸的生意,初衷也只是想紮根立足,免去不少無端的麻煩和地痞騷擾。
港城的社團風氣根深蒂固,滲透在各行各業,做買賣、混圈子,根本沒法徹底撇開。
既然避無可避,倒不如主動牽頭合作,互利共生。
這兩年靠著小藍丸的路子,社團分紅利潤十分可觀,遠超不少正經營生。
去年年底甘強這幫人就張羅著要請客聚聚,陰差陽錯沒能湊齊。
今年倒是執意要補上這場飯局,表面是聯絡兄弟情誼,暗地裡,也想借著酒局探探閻解放的口風,摸清生意後續穩不穩定、能不能長久做下去。
閻解放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這些人情世故與生意門路,一邊沿著長廊緩步往前走,打算走到西頭的洗手間。
剛走到走廊十字拐角處,斜對角西南側的包廂門突然“嘩啦”一聲被猛地推開。
一道纖細的身影踉蹌著衝了出來,包廂裡頭隨之傳來桌椅拖拽的雜亂聲響,還夾雜著幾句小心翼翼、極盡諂媚的賠罪話語。
閻解放抬眼望去,只見跑出來的是個身著幹練職業裝的姑娘,腳步虛浮,身形搖晃,明顯是喝多了酒。
她微微低頭,捂著嘴角,眉頭緊蹙,一副隨時要反胃吐出來的模樣。
閻解放見狀連忙往旁邊側身躲開,生怕對方一個控制不住,穢物濺到自己身上。
可醉酒之人根本掌控不住身形,身子猛地一晃,不偏不倚,踉踉蹌蹌直接一頭撞進了閻解放懷裡,倒像是早有預感般,剛好落進他身前。
萬幸姑娘強忍著不適,沒當場失態。閻解放輕輕抬手,虛抵著她的肩膀,低聲提醒:“喂,醒醒,站穩些。”
懷裡的人聞言身子驟然一顫,像是驟然被驚醒一般,一雙眸子猛地抬了起來,直直對上閻解放的視線,水汪汪的眸子中滿是驚喜。
“楊玉琪?你怎麼在這兒,公司團建聚餐?”
閻解放定睛一看,才認出懷裡這人竟是許久未見的楊玉琪。
穿著衣服差點沒認出來…咳咳,今日一身規整職業裝,加上醉態朦朧,一時間竟沒立刻認出來。
畢竟好久不見了,他對楊玉琪的印象還停留在穿著校服的明媚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