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永安街。
這條不足三百米的小街,還有個更出名的名字——花布街。
一踏入街口,滿眼都是色彩:棉布、花布、綢緞、呢絨一卷卷、一匹匹堆得老高,從店門口一直掛到騎樓底下,
風一吹,布料輕輕晃盪,連空氣裡都飄著棉麻與染料混在一起的淡淡氣味。
上千家布店擠在這條街上,本地師奶來扯布做衫,南洋來的商人整批整批訂貨,人聲、算盤聲、扯布的“唰啦”聲,鬧哄哄卻又格外踏實。
閻解放牽著小傢伙,在人流裡慢慢走,不多時就跟何佳涵一家人匯合。
本來何佳涵是想去鳳凰大街買現成新衣的,可薛盈過日子一向節省,總覺得買布回家自己裁、自己做,既合身又划算,幾人便一路逛到了花布街。
閻解娣一眼就瞅見了張詩槐,又驚又喜,蹦蹦跳跳衝上去,拉住她的小手左看右看,脫口就問:“你沒捱揍?”
這話來得沒頭沒腦,何佳涵忍不住笑問:“她好好的,為甚麼要捱揍?”
“就是……她把老師弄哭了,具體的,你讓她自己說。”閻解娣擠擠眼,賣了個關子。
眾人這才恍然,怪不得小傢伙一路上蔫蔫的,不想回家,原來還藏著這麼一樁“大案”。
只是誰也想不通,這麼丁點大的小丫頭,怎麼能把老師給弄哭。
張詩槐撓撓頭,嘿嘿一笑,有點不好意思,小聲開口:
“阿娣姐姐送我一塊磁鐵,我上課偷偷玩,被老師沒收了。老師一拿起來,那磁鐵‘嗒’一下,就吸在她的大金鐲子上,怎麼扯都扯不下來……老師當場就哇一聲哭了,跑去找主任,還跟主任打了一架,主任臉都被抓花了。我被罰打掃衛生一星期……”
話音剛落,周圍幾個人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鬨堂大笑。
何佳涵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自家老四從小就愛搗鼓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她最清楚。
其實她小時候也玩過——磁鐵、鐵片、滾鐵環、彈玻璃珠,都是窮人家孩子最尋常的樂子。
誰能想到,一塊小小的磁鐵,竟鬧出這麼大一場風波。
“阿槐,以後可不許在學校玩磁鐵了,聽到沒有?”
張詩槐小腦袋點得像搗蒜:“嗯!我阿爸已經罵過我了,還說,在家裡也不準玩磁鐵。”
這話一出,閻解放和閻解娣對視一眼,眼底都藏著點按捺不住的好奇。
何正業更是沒忍住,笑著逗她:“你爸為啥不讓你在家玩呀?”
“不知道哎。”張詩槐年紀小,哪裡想得明白,只眨巴著眼睛,眼巴巴望向閻解娣。
“好啦好啦,別逗孩子了。”
薛盈在一旁笑著攔了一句,“人家小兩口本來就不容易,別跟著湊熱鬧,萬一真鬧起矛盾就不好了。”
大人們轉身去看布料,摸質地、比花色、商量著做冬衫、做新年衣裳。
閻解娣和張詩槐對這些卻沒甚麼興趣,只偶爾被薛盈拉過去量尺寸,說要趕在過年前,給她也做一身新衣服。
張詩槐心裡忽然一暖。
在家裡,要是她不吵不鬧,新衣服向來輪不到她,幾個哥哥都未必有份。
此刻忽然被人這樣放在心上,鼻尖微微發酸,又有點不好意思。
走了幾步,她輕輕拉了拉閻解娣的衣角,小聲說:“阿娣姐姐,我想要個釦子……我想做線哨。”
所謂線哨,就是拿一個圓釦子,或是鐵皮、舊汽水蓋,中間穿兩個小孔,再用一根線穿過去,兩頭打結。
玩的時候,雙手捏住線兩頭,先轉幾圈,再一拉一鬆,釦子就飛快旋轉起來,“嗡嗡——”地響,簡單又好玩。
張詩槐年紀小,用釦子最方便,不用自己打孔。
“走,姐帶你去要。”閻解娣大大咧咧一揮手,信心滿滿道。
反正他們在店裡買了不少布料,要兩個釦子算不得甚麼。
她往櫃檯前一站,右腿輕輕踮著,右手搭在臺面上,甜甜開口:“叔叔,能不能給我們兩個釦子玩呀?”
老闆是個四十出頭的大叔,面板黝黑,手腳麻利,一看就知道是做了多年生意的老手。
他抬眼一瞧兩個小丫頭,笑著就懂了:“要做線哨是吧?”
說著拉開抽屜,挑了兩個最大最厚實的黑膠釦子,遞了過去。
“小朋友,你們多大啦?”
“我十歲,她五歲。”閻解娣接過釦子,笑得眼睛彎彎,“謝謝老闆,你人真好,下次我們家買布,還來你這兒。”
老闆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見這小丫頭說話條理清楚、嘴又甜,頓時來了興致,又從櫃檯下扯了兩根鮮亮的紅繩遞過去,忍不住吹了句牛皮:
“那可說定了。我這是老字號,整條花布街,數我家料子最紮實。不瞞你說,從前那些達官貴人,都常來我家光顧。”
張詩槐聽得眼睛亮晶晶的,仰著小腦袋,奶聲奶氣驚歎:“哇,老闆你好厲害!那你多大啦?你見過慈禧太后嗎?”
“噗……”
老闆剛喝進嘴的一口茶,當場噴了出來。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哭笑不得:這小丫頭,是覺得我有多老啊?
小孩子的心思,真是天馬行空。
他倒是想見見慈禧太后,可問題是,他出生的時候,慈禧太后早就沒了。
老闆訕訕笑了笑,隨即挺直腰板,帶著幾分當年的神氣,緩緩道:“慈禧我是沒福氣見著。不過,張鳴岐總督,我是親眼見過的——八抬大轎,紅頂子,黃馬褂,前後兵勇護著,威風得很。我阿爸當年做官布生意,還親手遞過料子給總督身邊的師爺。”
他頓了頓,語氣更添幾分自豪:
“還有周壽臣老爺,我在中環南北行常見到。早先穿清朝二品官服,後來又戴了爵士勳章,整個港城,沒人不認識他。”
好傢伙,這些可都是名人。
薛盈接話:“說的誰沒見過是的,前幾年還在中環見過他坐車,報紙上天天有他,但凡住這邊的,就沒有不認識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