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白的目光像細碎的沙礫,落在何成仁身上,讓本就站在人群邊緣的他,瞬間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本就不善交際,此刻更是手足無措,雙手不自覺地在身前攥成了拳,指節泛出淡淡的白。
脊背微微繃直,連脖頸都透著一股僵硬的侷促,垂著的眼睫輕輕顫動,視線無處安放,只能尷尬地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耳根悄悄漫上一層薄紅,像暈開的胭脂。
他比閻解娣高好幾級,年歲也大上六七歲,可這靦腆內向的性子,讓他在人群裡永遠像個透明的影子。
平日裡別說主動和人搭話,就算是被陌生人多看一眼,都會讓他渾身不自在。
這人有點……娘們兒。
閻解娣蹲在一旁的石墩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手裡的牌,心裡暗暗給眼前的男生下了個定義。
她看著何成仁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忍不住撇了撇嘴。
不過看在他是二哥朋友家弟弟的份上,她自然要多照顧幾分,
只是一想到自己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還要哄著一個比自己大的大男孩,心裡就覺得彆扭又好笑。
沒辦法,內向的人無論多大都麻煩。不愛說話,不愛合群,連情緒都藏得嚴嚴實實。
實在難想象,何家那樣熱鬧紅火的家庭,居然會養出這樣一個安靜到近乎孤僻的孩子。
見何成仁站在原地沒動,既不離開也不說話,閻解娣只好主動開口,想緩和一下這尷尬的氣氛。
她眼珠一轉,想起朋友平日裡掛在嘴邊的那些事,佯裝好奇地打聽道:“我聽說你們高年級有個……舔狗,就是對一個女孩特別上心,可人家女孩根本不喜歡他……”
話剛出口,她就注意到何成仁的臉色瞬間變了。
原本還帶著幾分窘迫的淺紅,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得發黑的陰鬱,
連眉峰都擰成了疙瘩,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閻解娣心裡咯噔一下,悄悄撓了撓後腦勺。
她不過是隨口學了二哥的話,哪知道會戳中對方的心事。
她眨了眨大眼睛,心裡隱隱有了個猜測,眼睛越瞪越大,臉上滿是不可置信,聲音也下意識地放輕了:“他們說的該不會是……”
後半句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畢竟剛才還大大咧咧地說人家是舔狗,現在發現說的就是眼前的人,實在太尷尬了。
何成仁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點了點頭,那一下重得像是砸在空氣裡。
沉默過後,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和煩躁:“我並不知道她不喜歡我,一開始,還是她先跟我表白的,結果…結果…”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甚麼難捱的情緒。“直到前些天,外面才傳出那些謠言,我才知道,她心裡裝的,一直是她的青梅竹馬。”
好熱鬧的樣子。
幾個蹲在一旁玩紙牌的小孩,本對這些大人的情情愛愛不感興趣,可此刻見氣氛凝重,也紛紛停了手,把紙牌往桌上一扔,湊過來看熱鬧。
閻解娣更是來了興致,乾脆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湊近了些:“到底怎麼回事,你要是覺得不方便,不說也沒關係。”
何成仁本是不想說的。這種被人當作跳板、利用殆盡的事,說出來只覺得丟人。
更何況,傾訴的物件還是個比自己小六七歲的半大丫頭,說出去未免太失體面。
可不知怎麼的,看著閻解娣那雙亮晶晶的、滿是好奇卻又帶著幾分體諒的眼睛,他心裡那股堵著的悶意,突然就找到了出口。
或許是這丫頭的眼神太過坦蕩,或許是覺得她年紀小,不會到處亂說,又或許,只是他太需要一個人,來聽聽這些藏在心底的委屈。
“其實,這事從一開始就稀裡糊塗的。”何成仁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剛上中六那年,我們學校的校花突然就跟我告白了。”
他想起那天的場景,午後的陽光透過教學樓的玻璃窗,落在女孩笑盈盈的臉上,聲音清脆又溫柔:“何成仁,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
他當時整個人都懵了,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
校花是全校公認的美人,成績優異,家境也不錯,是無數男生心中的白月光。
他從未想過,這樣的人會看向自己,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立馬點了頭,連思考都沒有。
“我當初還以為她是真心喜歡我的。”何成仁苦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自嘲,“當時高興得好幾晚都睡不著覺,立馬就應了下來。”
可這份歡喜,很快就被現實澆了個透心涼。
“可之後我就發現,越來越不對勁。”他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掌心,留下一道道淺痕,
“她上學的時候,雖然會盡可能地跟我走在一起,課間拉著我去操場散步,放學也會先等我一起出校門。”
“可一到放學後,她就會找藉口離開,陪著她的青梅竹馬一起回家。”
他頓了頓,喉間湧上一股澀意,“就連我送她的禮物,她也從來不收,反而給那個男生買了雙份的東西。放假的時候,她總說家裡有事,要幫著看店,可我好幾次,都在別的地方看到她和那個男生一起逛街。”
他說著,忍不住伸手抓了抓頭髮,原本整齊的髮絲變得凌亂,臉上滿是苦惱和困惑:“我當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還以為她真的是忙。她家裡是開雜貨鋪的,我想著,或許是真的抽不開身。”
“可前些日子,我跟朋友出去玩,在街角的甜品店看到了她。”
何成仁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又很快壓下去,帶著壓抑的怒火,
“她和那個青梅竹馬坐在一起,兩個人湊在一塊分吃一碗雙皮奶,手還牽著手,舉止親密得不像話,那種親密,是我從來沒有在她身上見過的。”
“我沒忍住,就衝上去跟她大吵了一架。”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到現在都沒搞明白,她既然有喜歡的人,為甚麼還要來跟我表白?為甚麼要騙我?”
委屈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不是沒有察覺過那些不對勁的細節,只是自欺欺人地不願去想,總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親眼目睹那一幕,所有的幻想才徹底破碎。
後來,他託朋友私下打聽,才知道了那個可笑到讓他覺得噁心的真相。
港城的校園裡,從來不缺各類比賽。
校際辯論賽、演講賽、數學競賽,還有全港最頂級的歐米茄玫瑰杯,每一場都能帶來實打實的榮譽和獎金。
可在所有賽事裡,最最重要的,莫過於港城中學會考和高階程度會考。
這兩場考試,是港城學生階層躍升的唯一通道,是榮耀,也是前途的定盤星。
中學會考是中五學生的畢業考,及格了,才能拿到正式的中學畢業文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