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黃曆上大字寫著——宜婚嫁,忌安葬,忌行喪。
港城的冬日晴得透亮,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臘味香,連風都透著一股子喜慶。
昨夜閻解放壓根沒回自己住處,乾脆賴在何家,一宿都睡在何佳涵隔壁的小房間。
本想把閻老四一塊兒帶過來熱鬧熱鬧,轉念一想今天只是去登記,算不上大辦,又惦記著小子週一要上課,便算了。
畢竟是去領證,圖個清靜吉利。
……
清晨的唐樓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稜翅膀的聲音。
閻解放睡得正沉,鼻間忽然被甚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酥酥的。
他下意識打了個噴嚏,迷迷糊糊睜開眼,人還沒完全清醒,視線卻先定住了。
下一秒,他整個人像被定住似的,整個人都愣住了。
何佳涵立在窗邊,笑靨嫣然的舉著一根頭髮絲。
身上那件大紅色的香雲紗旗袍,是街角陳裁縫花了兩個多月、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不是富貴人家那種滿身金線刺繡的裙褂,只是普通人家嫁女兒最體面的一份心意。
香雲紗是珠三角水路運來的真絲坯,經薯莨汁反覆浸曬、過烏河泥,自然陰乾後染出來的紅。
紅得不刺眼,不張揚,是一種沉潤溫潤的正紅。
晨光斜斜灑落在布料上,能看出一層細細的天然日曬紋。
走動時摩擦著衣身,會發出一種很輕的“沙沙”聲,像風吹過樹葉,又像歲月慢慢淌過的聲音。
不像機織緞面那般亮得晃眼,也不像廉價布料那樣軟得塌下去。
它撐起了何佳涵整個人的氣質——像一朵被精心養開的花,嬌豔卻不妖,明豔卻不豔俗。
領口是港城當年最時興的高領,硬挺不塌,細細一圈攏住脖頸,襯得她下巴線條柔和又幹淨。
衣身剪裁利落,收腰收得恰到好處,既顯曲線,又不緊繃,行動間自在得很。
開衩只到膝蓋上方兩寸,既不誇張,又方便走唐樓狹窄的木樓梯。
盤扣都是同色香雲紗條擰出來的素扣,沒有珠子,沒有流蘇,只在領口第一對扣上打了個小小的如意結。
那是整件旗袍裡唯一的花哨,最樸素,卻最見心思。
頭髮梳成整齊的圓髻,用一支細細的黃銅小簪固定,沒戴金鐲,沒掛耳環,只在手腕上繞了一圈細紅繩。
紅得乾淨,紅得規矩,也紅得吉利。
她站在窗邊,清晨的陽光透過老舊玻璃斜斜落在旗袍上,把那抹紅照得沉靜又溫暖。
整個人像從舊時光裡走出來的新娘子,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溫婉,還有一點對未來新生活的期待與歡喜。
“呆子!”
見閻解放直勾勾盯著她,何佳涵心跳“砰砰”直往嗓子眼衝,耳根瞬間紅了,一抹嫣紅悄悄爬上臉頰。
就算已經見過許多回,就算已經相處這麼久,可今天是他們領證的日子。
再加上他那雙灼熱得幾乎要把人看穿的眼睛,她這點小姑娘心思,根本藏不住。
“媳婦……你今天可真好看。”
閻解放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壓低了些,眼底是藏不住的驚豔和歡喜。
漂亮的女人他見過,港城的舞廳、茶樓、夜總會里從不缺。
可眼前這一朵,是要真正屬於他的。
一朵花,栽在他閻解放的心裡,開一輩子。
他看得目不轉睛,連話都說得有點笨。
何佳涵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剛要開口嗔他一句,卻忽然眉頭輕輕一擰。
閻解放瞬間捕捉到這個小動作,立馬明白了,小丫頭的“親戚”來了。
果不其然,她眉心輕輕蹙著,小手不自覺按住小腹,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靠自己揉一揉,緩解那股墜疼。
“來了?”閻解放輕聲問,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嗯。”何佳涵點點頭,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委屈,“真不是時候。”
甚麼時候來不好,偏偏挑在今天領證的日子。
那種疼是一陣一陣的,小腹發緊、往下墜,像有隻無形的手在裡面攥著、擰著,一會兒緩一點,一會兒又狠狠抽一下。
第一天還能撐著笑笑,第二天才是最要命的時候。
嚴重時會冒冷汗、臉色發白、腿發軟,整個人都不想動,只想縮在被窩裡。
閻解放眼珠子一轉,立刻拉著她坐到床邊,笑得一臉得意。
“坐這兒,我有個法子,能幫你緩一緩。”
“甚麼法子……撒手,新衣服別弄髒了。”何佳涵拍開他的手,嘴上嫌棄,心裡卻沒真生氣。
今天是大紅的香雲紗旗袍,這是她盼了好久的嫁衣,只試穿過幾次。
玩歸玩,鬧歸鬧,可不能真給弄壞了。
閻解放被她拍得手一縮,摸摸鼻子,故作委屈:“你想哪兒去了,我這是正經給你治疼。”
話雖這麼說,不過……趁機收點小利息,好像也不過分。
結果手剛伸過去,就被何佳涵一手狠狠撥開,還順帶瞪了他一眼。
得,還沒動手,先被鎮壓了。
無奈之下,他只好老老實實扶著她坐好,一本正經開始“當堂教學”:
“坐正,背挺直,小腹放鬆。對,就這樣。”
何佳涵壓根不信他會中醫,自己圈子裡也有學醫的,婷婷爸媽就是醫生,都沒說過有甚麼好用的辦法。
不過她也樂得跟著胡鬧,反正疼得難受,試試也不虧。
“雙手疊放在肚臍眼這兒,把那點肉抓起來,往上提一提,左右晃幾下。”
閻解放說得一本正經,何佳涵就按著他說的做。
一次,兩次……沒想到,那股纏人的疼,竟然真的減弱了一些。
那種緊繃的攥痛感鬆了一點,墜疼也沒那麼厲害了,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
“不……不那麼疼了。”她驚訝地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真這麼神奇,你從哪兒學來的。”
說著說著,她忽然想到甚麼,目光犀利地上下打量他一圈,小拳頭在掌心一攥。
她的圈子裡,學醫的不算少。
可沒見過這麼立竿見影的辦法,葉恩瑤那邊也沒聽過,否則早就教給她了。
所以最不可能的一個事實出現在面前,除了她和葉恩瑤,閻解放竟然還認識一個會中醫的女人。
這事她怎麼不知道,
一想到這裡,心裡就莫名有點不舒服,像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
她抬手,精準捏住閻解放腰間最嫩的那塊肉,輕輕一擰。
“好啊你。”她咬牙切齒,“老實說,到底是哪個狐狸精教你的,別跟我說是甚麼大老爺們瞎教的。”
“嘶——輕點輕點!”
腰間一陣尖銳的疼,直往腦子裡鑽,閻解放當場齜牙咧嘴。
這小妮子,下手是真狠。
他哪裡還敢廢話,連忙討饒:“我說我說……是母豬的產後護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