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老方才還在為基站與大哥大的高昂費用咂舌，耳邊斷斷續續聽著閻解放的後續規劃，別的細節未曾深記，反倒敏銳捕捉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資訊——電子廠。
這三個字在他腦中一轉，瞬間便成了擺在眼前的黃金商機，當即顧不上其他，抬眼看向閻解放，語氣裡帶著不容錯過的急切。
“你要建電子廠？”
陶老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要是有這個打算，不妨考慮建在彭城，我這邊能給你開全市最優惠的政策，土地、審批、水電全都一路綠燈，能免的全免，能補的全補！”
在這個年代，電子廠三個字，就是高科技、新產業、高利潤的代名詞。
陶老雖說不懂其中的技術門道，可他看人極準。
閻解放做一樁成一樁，從青葉製藥廠到如今的大哥大，每一樣都踩在了時代的風口上，這樣的人要辦的廠子，必然是穩賺不賠的香餑餑，
他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這塊肥肉落到別的地方，不趕緊往自己的地界上攬。
閻解放聽罷，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態度堅決，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陶老，這事真不行，您先別激動，彭城確實不合適。”
眼見陶老臉色一變，就要開口爭辯，閻解放連忙搶先一步，把其中緣由細細道來。
“陶老，我要建的電子廠，是專門給大哥大生產核心電子元器件的，裡面牽扯到不少精密、敏感的技術和零部件，運輸、管控都有極高要求，內陸眼下的條件，實在不方便運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者說，大哥大這東西成本高、售價高，內陸現在的經濟條件，沒多少人能用得起，就算我砸錢建了基站，招了人工，後期也根本回不了本，純純是賠本賺吆喝。與其在內陸硬撐，不如直接把根基放在港城，那邊的市場、資金、環境都更匹配。”
說到此處，閻解放刻意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幾分，語氣裡多了幾分只有兩人能聽懂的深意：“更何況，眼下內陸的形勢，您身居高位，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吧？”
此時已是1963年年底，很多曾經只停留在私下議論裡的風向，如今已經漸漸擺上了檯面，暗流湧動。
旁人或許懵懂不知，可陶老這個級別的人物，即便不在四九城，也自有渠道收到關鍵訊息，心裡比誰都清楚其中的分量。
一座電子廠，前期投入堪稱天價，裝置、技術、人才無一不是燒錢的窟窿，萬一遭遇半點風波衝擊，損失足以讓人肉痛到骨子裡。
閻解放反覆思量，放眼全國，也只有港城擁有相對安穩、開放的經商環境，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藉著港城的平臺，留住一批頂尖的電子技術人才——這些人才，才是未來真正的無價之寶。
等將來時局穩定，再把這批人才和技術整套帶回國內，才是真正利國利民的長遠打算，這才是他藏在心底、從未說出口的真正佈局。
人才是萬事之基，無論是經濟發展，還是國家未來，只要攥住了人才，就攥住了希望。
陶老聽著這番話，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複雜難辨的神色，說話的音量也不自覺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不至於吧……”
他喃喃自語，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還能在位上好幾年，只要廠子落在彭城，我拼盡全力，也能護得住它周全。”
話雖如此，可陶老自己心裡也清楚，在大勢面前，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他說這話，與其說是保證，不如說是最後的試探，想再確認一下閻解放的判斷，也想給自己找一點心理安慰。
閻解放何嘗不明白他的心思，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未來十年會走向何方，可他不能說，更不能明說。
總不能坦言自己是穿越而來，知曉所有未來的軌跡？真要是那樣，他非但幫不上任何人，反而會立刻引火燒身，陷入無窮無盡的麻煩之中。
所以他只能點到為止，連隱晦的提醒都要含糊其辭，不敢說得太透。
“陶老，四九城那邊，好幾戶人家的子弟，都已經送到我這邊了，我還幫他們辦了港城長期居住，近幾年，大機率是不會回來了。”
輕飄飄一句話，卻像一塊重石砸進陶老的心湖，讓他瞬間神色凝重，眉頭緊鎖。
他在地方上人脈雖廣，可論核心訊息的靈通程度，終究比不過四九城的頂層圈子。
如今連那些最懂風向、最謹慎的家族，都甘願把孩子送到港城長居，足以說明他們對未來的局勢，同樣抱著悲觀的預判。
這個訊號，讓陶老心亂如麻，再也維持不住先前的鎮定。
這一刻，他連把玩大哥大的心思都蕩然無存，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裡透著無力：“你先走吧，回港城去……我自己再靜一靜，好好想一想。”
見陶老這幅模樣，閻解放也沒有再多說甚麼。
他能做的，已經是破天荒的隱晦提醒，再說多了，只會徒增風險，反而不美。
滾滾大勢之下，反而是普通百姓最為慶幸。
家裡孩子成了家、有了穩定工作，便能避開那些無妄之災，安穩度日。
可陶老這個級別的人物，身不由己，家裡必須有子弟下鄉，這是躲不開、推不掉的規矩。
馬明德那群人為何拼了命也要往港城跑？理由再簡單不過——他們家裡人丁單薄，經不起折騰，只有遠在港城，才能徹底避開下鄉的命運。
這都是頂層人物的煩惱，與他這個熟讀政策、明哲保身的小同志，本就毫無干係。
從市委大院離開後，閻解放沒有片刻耽擱，徑直趕往碼頭，坐上了當天最晚一班輪渡，馬不停蹄地返回了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