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運進出口有限公司,在這棟位於港城核心地段的寫字樓裡,算得上是名頭響亮的日資企業。
公司從上到下,都帶著一股濃郁的櫻花國作風——加班是常態,熬夜是本分,通宵趕專案也算不上甚麼稀奇事。
在不少本地僱員眼裡,這簡直是不折不扣的996福報,可放在櫻花國企業的邏輯裡,這反而是一種值得驕傲的“勤勉傳統”。
員工之所以沒人公開抱怨,一來是薪水給得確實比本地商行高出一截,
二來,是公司的福利實打實擺在明面上,足夠穩住人心。
其中最讓人安心、也最讓人期待的一項福利,便是每天傍晚接近六點,食堂準時供應的免費晚飯。
對於在寫字樓裡埋頭苦幹一整天的職員來說,這一頓熱飯,不只是填飽肚子,更是一天緊繃神經裡唯一的放鬆時刻。
忙碌了整整一個下午,小田君終於將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檔案處理完畢。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長長撥出一口氣,起身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西裝,邁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依舊能聽到零星的打字機敲擊聲,不少部門還在為今晚的任務趕工。
小田君腳步沉穩,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在櫻花國,食堂向來是衡量一家公司規模與實力的重要標準。
能擁有獨立食堂、能保證每日兩餐供應的,無一不是家底雄厚、制度完善的大公司。
這對員工而言,不僅是口腹之惠,更是一種身份上的驕傲。
別的國家或許管飯不算甚麼稀罕事,可櫻花國本土地少人稠,物資素來金貴,糧食與新鮮食材更是難得。
能在海外駐地還保持如此水準的餐食,足以看出鴻運進出口對員工的重視,也看得出公司背後的財力。
公司食堂的飯菜,向來稱得上豐盛。
主菜固定輪換,幾乎從不重樣:
味噌煮魚、唐揚雞塊、生薑燒肉、每週一次的蒲燒鰻魚、炸豬排、煮牛筋,到了週五還會有新鮮的三文魚刺身。
配菜也從不馬虎:煮南瓜、土豆燉肉、涼拌豆腐、海苔、佃煮小魚……搭配整齊,分量充足,色香味都線上。
對這些常年在海外工作的櫻花國人而言,每一頓飯,都是對思鄉情緒最溫柔的安撫。
食堂裡飯菜的香氣,是一天勞累裡最踏實的慰藉。
往常一到開飯時間,整個食堂都會瀰漫著滿足的低語與輕輕的讚歎聲,那是勞累一天後,最直白的幸福。
這一切,都得益於小田君當初高價從本土請來的資深主廚。
對方手藝紮實,口味正宗,做出來的日料哪怕放在東京,也算得上水準之上。
可今天,食堂裡的氣氛卻有些不對勁。
本該安安靜靜排隊取餐、各自落座吃飯的員工,此刻竟三三兩兩地圍在打飯視窗前,交頭接耳,神色古怪。
有的人皺著眉,有的人憋著笑,還有人一臉難以置信地盯著餐檯,遲遲不敢動手。
小田君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
“發生甚麼事了?”
他緩步走近,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身為部長的威嚴。
周圍的職員一看到是他,立刻紛紛站直身體,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形容的尷尬:
“部長……您來了。”
“今天的菜……有點不太一樣。”
幾個人說話吞吞吐吐,眼神不自覺地往打飯口飄去,表情複雜得讓小田君心裡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菜怎麼了?”
小田君聲音沉了幾分。
主廚的手藝他信得過,幾頓飯下來從未出過岔子,味道穩定,水準一致,怎麼會突然出現問題。
他壓下心頭疑惑,徑直走到餐檯前。
只一眼,他整個人就愣在原地。
餐檯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今天的主打主菜。
可那賣相……實在太過驚悚。
小田君盯著那一盤灰撲撲、帶著一種詭異暗紅的肉塊,仔仔細細辨認了足足好幾秒,才終於遲疑著、不敢確信地抬手指了指:
“這是……生薑燒肉?”
他太熟悉這道菜了。
正宗的日式生薑燒肉,應該是色澤醬紅油亮、肉片薄厚均勻,醬汁微微粘稠,甜鹹適中,油光溫潤,不焦不黑,入口軟嫩多汁,姜香清新。
那是食堂最穩妥、最受歡迎、從不出錯的一道定番主菜。
可眼前這一盤東西算甚麼?
肉塊大小不均,有的厚得像磚頭,有的焦得發黑,醬汁黏糊糊地裹在表面,呈現一種渾濁的灰紅色,
既沒有日料的清爽,也沒有中餐的鮮亮,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怪異。
還沒等小田君開口質問,一個胖乎乎的廚師連忙從後廚跑出來,腰彎得極低,一臉理直氣壯又帶著點邀功的模樣:
“哈依!部長!今天主廚大人身體不適,請了病假,我便自作主張,做了一道新品——這是我用本地的腐乳特製的生薑燒肉,請部長品嚐!”
胖廚師拍著胸脯,信心十足:
“部長請放心,我下午已經親自試過,味道相當不錯,絕對是全新的風味!”
聽他這麼一說,小田君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
畢竟是主廚親手帶出來的徒弟,基本功應該不差,頂多是創新失敗,不至於難以下嚥。
他心裡暗歎一聲,想著不過是一頓臨時頂替的晚飯,不必太過苛責。
既然廚師都說試過沒問題,那他就親自嘗一口,給大家做個表率。
在周圍所有職員目光的注視下,小田君拿起筷子,輕輕夾起一塊賣相最“正常”的肉,送入口中。
只一口。
他咀嚼的動作,瞬間僵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小田君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疑惑,再到僵硬,最後扭曲成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古怪。
五官微微皺起,眼神呆滯,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卻遲遲沒有下嚥。
那味道……
根本不是難吃兩個字可以形容。
腐乳的鹹腥、老薑的黴澀、砂糖的齁甜、豬肉原本的腥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極端怪異、直衝鼻腔的怪味。
肉質又老又柴,醬汁又黏又苦,一口下去,五味雜陳,亂得一塌糊塗。
下一秒。
“呸——!!”
小田君再也忍不住,猛地側頭,將嘴裡的肉盡數吐了出來,臉色鐵青,怒聲呵斥:
“八嘎!你想害死所有人嗎!”
這一聲怒喝,讓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