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指尖輕輕一勾,似有若無地在她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塞西莉亞渾身微僵,險些低撥出聲,臉頰瞬間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緋紅,慌忙把手抽了回來,心口怦怦直跳。
這人實在放肆,竟當著她丈夫的面,這般輕佻調笑。
掌心那一點酥麻癢意順著指尖往上竄,擾得她心神不寧。
她略帶嗔怪地橫了閻解放一眼,眼波流轉間多了幾分女兒態,隨即重新穩住神色,伸手虛引:
“別總在門口站著了,裡面請,先進去喝杯茶。”
“對對對,”珀西瓦爾半點沒察覺兩人之間暗流湧動的小動作,只一門心思盤算著接下來的交易,胖臉笑得滿臉堆花,連忙熱情引路,
“今天閻先生是我們渣打最重要的客人,咱們坐下慢慢談,不急。”
一行人穿過寬敞華麗的門廳,步入佈置考究的客廳,依次落座。
水晶燈流光溢彩,茶香嫋嫋升起,可空氣裡,早已瀰漫開看不見的刀光劍影與利益交鋒。
借貸這一行,從來都是抵押物估值說話,貸多少、成數幾何,全看銀行對資產的信心與風險算計。
尋常人來借貸,即便押上足額物業,銀行最多也只肯放出六七成估值,生怕行情波動、抵押品縮水,最後爛在手裡。
可葵涌碼頭不同。
這兩年碼頭日日紅火,貨輪雲集、裝卸不斷,現金流穩得嚇人,
莫說渣打,就連一向高傲的匯豐,都暗中派人接觸過閻解放,眼熱得不行。
珀西瓦爾想把這塊肥肉攥在手裡,就必須拿出足夠誠意——否則閻解放轉頭就會投向別家。
閻解放前後砸進葵涌碼頭的真金白銀,足足兩個億。
按業內規矩,再加上碼頭當下的營利能力,渣打願意給到八成抵押成數,折算下來,可放貸一億六千萬。
在外人看來,這已是頂格優待。
可只有閻解放心裡清楚,碼頭如今的實際價值,早已遠超當初投入。
銀行永遠是穩賺不賠的那一方:貸得出、收得回,就算真有意外,直接收走碼頭拍賣,照樣血賺。
說到底,不過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的一場交易。
這些門道,他來之前早已託人打聽清楚,流程、條款、暗坑都摸得門清,省去不少虛與委蛇的廢話。
即便如此,雙方在估值、成數、還款週期、違約條款上反覆拉扯,也足足談了一個多小時,才最終拍板定案。
這還是彼此都有合作誠意、不想把場面談僵的結果。
細節敲定,塞西莉亞立刻起身,吩咐傭人去取合同文字。
不多時,幾份帶著新鮮墨香、燙著銀行徽記的正式借貸合同,整齊擺在紅木長桌上。
將近兩億的生意,一字一句都關乎身家性命。
閻解放坐直身子,逐字逐句細看,連小字備註、附加條款都沒有放過,
前前後後翻了三遍,確認沒有暗藏陷阱、沒有模糊表述,這才緩緩鬆了口氣。
合同一簽,資金到位,葵涌碼頭那套現代化貨運系統就能真正落地。
他要的不只是普通裝卸,而是標準化集裝箱作業、全套進口裝置、自動化倉儲、連貫的海陸聯運體系,樣樣都是燒錢的大頭。
再加上集裝箱採購、碼頭擴建、人員培訓、牌照升級,裡裡外外都是無底洞。
他手上並非沒有現錢。
上次收拾社團勢力時,黑吃黑截下的款項數額驚人,足夠填上大半缺口。
可那些錢來路太暗,動輒上億的現金突然砸進碼頭賬目,必然引人懷疑,
社團那邊更不是傻子,一旦被盯上,後患無窮。
和渣打這樣的英資銀行合作,才是最乾淨、最安全、也最體面的選擇。
更何況,這筆貸款,他另有更重要的佈局。
見他終於放下合同,珀西瓦爾那張胖臉瞬間笑開了花,肥肉一顫一顫:
“哈哈哈,好!合作愉快!來來來,咱們開瓶香檳慶祝一下!”
他笨拙地挪動肥碩身軀,親自取來三支高腳杯,又拿起一瓶冰鎮香檳,用力一擰。
“嘭”一聲輕響,木塞沖天而起,撞在天花板上彈落,泡沫順著瓶口溢位,空氣中立刻瀰漫開清爽的酒香。
酒是同一瓶、當場新開,看上去毫無破綻。
客廳裡氣氛熱烈,一派賓主盡歡的景象。
“理應如此,”
閻解放端起酒杯,語氣從容,“渣打的條件,確實比匯豐厚道不少,這次還要多謝塞西莉亞太太從中周旋。”
就在他指尖碰到杯壁的剎那,珀西瓦爾與塞西莉亞飛快對視一眼,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閻解放像是全然未覺,手腕微抬,將酒杯送到唇邊,動作自然流暢。
夫妻二人呼吸幾不可察地一緊,眼神裡多了幾分緊張與期待。
就在香檳即將觸碰到嘴唇的瞬間,閻解放忽然動作一頓,像是猛然想起甚麼要緊事,輕輕將酒杯挪開,拍了下額頭,自嘲一笑:
“你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碼頭完整的土地業權檔案,還在我太太手上保管,我已經讓人去取,稍後便送過來補齊手續。”
“不打緊,不打緊!”
珀西瓦爾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一下,連忙舉起自己的酒杯打圓場,強裝大度,“一點小事,不急在這一時。”
換做旁人,少一份關鍵檔案都是天大麻煩,可在他看來,閻解放早已是甕中之鱉,跑不掉、也不敢跑。
在這港城,還沒人敢明著耍他珀西瓦爾。
他強壓下心緒,連忙舉杯,作勢要飲。
閻解放看著兩人細微的表情變化,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卻依舊笑意溫和,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往嘴邊送去。
兩道灼熱又暗藏期待的目光中,閻解放卻像是渾然不覺,微微垂眼,
目光落在杯中泛著細密氣泡的琥珀色酒液上,指尖輕握杯腳,緩緩送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小口。
入口是陳年香檳獨有的醇厚,果香與烘焙香氣層層鋪開,餘韻綿長,的確是難得一遇的佳釀。
他放下酒杯,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讚歎:“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