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兄弟都得明算賬,何況是生意。”
閻解娣丟下一句,半點不留情面,說完轉頭衝車裡喊,“老師,咱們走啦。”
“哦哦……”
張柔雅猛地回神,握著擋杆的手都有些發僵,只覺得後車座坐著的哪裡是個黃毛丫頭,
分明是個運籌帷幄的小老闆,那說話的派頭一套一套的,看得她心裡嘖嘖稱奇。
車子重新啟動,閻解娣從錢卷裡抽出一張五十港幣的紙幣,遞到前座:“老師,這是我的禮服費,你收著。”
禮服費本就是硬性規矩,入學配齊校服時就得交,開學典禮、聖誕集會、畢業典禮要穿。
張柔雅借過錢的同時,掃了眼後座上的牛皮袋,愣了好一會兒,才強裝鎮定,端起老師架子,卻忍不住追問:
“這錢……是正經來路?可不是甚麼歪門邪道吧?”
港城人喜歡將錢捲成一卷,這也是有說法的。
老港人覺得卷著錢“招財”,遞錢也顯利落,勞工、車伕、小販全這麼帶,成了約定俗成的樣子。
捲起來攥手裡緊實,比疊著好抓,人多眼雜的街市、碼頭,不容易被小偷摸走。
所以一千或者一萬都可以捲成一卷,剛才她掃了一眼,最起碼也要有一萬多。
“正經生意。”
閻老四拍了拍胸口,話題一轉,扒拉著前車座問道:“老師,你工資多少?你工資肯定比我多吧,我一個月才一萬五…”
我懶得同你講,張柔雅翻了個白眼,氣到不想說話。
要是別人問這話,她肯定覺得是在嘲笑她,但問這個問題的是閻解娣。
對於一個內陸來的學生,不知道基本常識很正常,偏偏她又不知道怎麼說。
她作為六班的班主任,工資自然是比普通老師多一些,但每個月也就一千塊錢,這還是因為私立學校的緣故。
要放在普通的學校,工資也不過三百,勉強達到小康的水平。
閻解娣一個月就掙了她一年的錢,這讓她有點接受不了,世界觀都有點碎了的感覺。
她不說話,閻解娣卻好奇心的很,“老師,要是你小時候不好好讀書,研究怎麼賺錢,應該掙得更多吧?”
倒反天罡!
張柔雅只覺得小丫頭胡說八道,可偏偏反駁不了。
張柔雅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油門都差點踩錯,臉青一陣紅一陣,憋半天罵出一句:“我在開車,不要打擾我,小心撞了。”
“奧!”
就當她以為消停的時候,閻解娣幽幽來了一句,“老師,你這車多少錢,一萬能買的到嗎?”
張柔雅欲哭無淚,本以為是個有錢人家的熊孩子,結果特麼的是有錢的熊孩子。
人生真的好累,活了二十多年,還不如一個孩子。
一想到這個,心如刀絞,當年要是我沒好好讀書的話,會不會也這麼有錢?
“老師,還是港城掙錢多,在內陸一個月才幾百,我存款都三萬了,老師工作這麼多年,存款一定很多吧…”
閻解娣天真的話語,像一把軟刀子,往她心口窩裡捅。
雙職工老師,好幾年的存款還不如一個小孩子,還是人家自己賺的,突然感覺人跟人差距好大。
可要讓她開口問怎麼賺的,她的道德心跟操守又讓她張不開口,只能黑著臉專心開車。
“你家住哪?”
“淺水灣33號!”
特麼的,有錢人了不起啊!
張柔雅今天開車格外的橫,心裡憋著火,車喇叭一個勁的按。
好在沒有失去理智,順順利利的來到海岸路,閻解娣嘰嘰喳喳又嚷嚷起來。
“老師,海邊真的好有趣,我從小到大頭一次看到海,可高興了…”
聞言張柔雅心底一軟,終歸是個小孩子,聽說內陸吃飯都吃不飽。
閻老四掰著手指頭補充,“海貨也好好吃,南非的雙頭幹鮑,深海大蘇眉,鰵魚鰾…”
聽著她的話,張柔雅被氣笑了,無緣無故的,她可憐一個比她還有錢的小學生幹甚麼。
閻解娣再怎麼可憐,能有她可憐嗎?
偏偏這小丫頭甚麼都不懂,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張柔雅一腳油門踩到底,不想再聽廢話了。
來到別墅區33號,車子順利拐了進去,閻解娣指著不遠處的房子,
“老師,我家住五號,直接開進去就行。”
不用她說,馬嬸聽到聲音就已經迎了出來,往院子裡指了指。
“是張老師吧,真謝謝您,還特意跑一趟,沒給您添麻煩吧?”
接過書包,馬嬸笑呵呵的迎了上去。
無論是內陸還是港城,都是尊師重道的,私立高中老師多是大學畢業,這就是金字招牌。
港城五百萬人口,但大學生僅僅兩萬出頭,當然,這說的是普通家庭的大學生。
說到底,港城的大學太少了,僅僅兩個,招生率低到嚇人。
能被大學錄取,就相當於出了個狀元郎,畢業直接進洋行、政府做高薪白領,比內地的大學生還要稀罕。
馬嬸以前的僱主,別管多有錢,對待老師都是客客氣氣的,這是文化人獨有的待遇。
“沒有,阿娣很乖,就是話多了些。”張柔雅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只可惜馬嬸聽不懂,滿臉欣喜道:“那就好那就好,快屋裡坐,閻先生這兩天忙壞了,正在休息。”
說著三人往屋裡走去,閻老四看向正在修剪花草的馬叔眨了眨眼。
但見馬叔聳了聳肩,又指了指三樓,做了個抹脖子伸舌頭的動作,讓她徹底死心了。
馬嬸麻利地引她坐下,轉身端來一杯熱茶,又擺上滿滿一碟茶點。
“張老師,您先吃點茶點墊墊肚子,我去樓上叫閻先生。”
“謝謝”張柔雅雙手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白瓷壁,鼻尖縈繞著醇厚的茶香,
輕輕抿一口,上好的鐵觀音,湯色清亮,入口回甘綿長。
扭頭看向一旁站著的閻解娣,滿臉揶揄之色,“坐啊!這是你家,跟我客氣甚麼。”
“奧!”閻老四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
抓了兩塊餅乾遞過去,佯裝渾不在意的模樣開口。
“馬嬸做的小餅乾可好吃了,老師也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