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重犯裡的頭幾號,愛德華被單獨囚在關押區最深處的單間,
吱呀作響的木板床硌得他渾身難受,翻來覆去半點睡意也無。
常年伏案擺弄機密檔案落下的老毛病犯了,膝關節酸脹得像是灌了鉛,髖關節隱隱作痛,連腳踝都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滯,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皮肉發麻。
更別提摩星嶺臨海,鹹溼的海風無孔不入,鑽進囚室的每一個角落,潮氣得被褥都能擰出水來,
不用審訊折磨,單是這溼冷就夠他受的,舊疾翻湧著,疼得他額角冒冷汗。
“法克!貝琳達這個婊子養的,老子詛咒你下地獄。”
愛德華攥著拳頭捶了下床板,粗糲的木板蹭破掌心,他卻渾然不覺,滿心都是恨意。
噠噠噠——
突兀的槍聲劃破關押處的死寂,沉悶的槍響在樓道里撞出回聲。
愛德華心裡一緊,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踉蹌著扶住冰冷的鐵欄:“怎麼回事?”
“是槍聲!有人來劫獄?”
“難不成是來救我們的?”
隔壁隔間的囚犯瞬間被驚動,原本死氣沉沉的關押區驟然沸騰,
各色人等扒著鐵窗往外張望,粗啞的議論聲、激動的猜測聲混在一起,亂成一團。
愛德華起初也心頭一動,暗忖或許是一線生機,可他辨出槍聲的來路,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忍不住破口大罵:
“法克!是漂亮國的M14!”
他太清楚這槍聲意味著甚麼,漂亮國早給他發了全球通緝令,怎麼可能來救他。
這輩子頭一回,他打心底裡祈禱守衛能撐久點,好死不如賴活著,這句剛從華人獄友那學來的俗語,此刻竟成了他最真切的念想。
“愛德華!是來救你的吧,待會出去可得拉兄弟們一把。”隔壁傳來糙漢的喊聲,帶著幾分諂媚。
愛德華嗤笑一聲,隔著鐵欄吼回去:“救我?漂亮國給老子懸賞一萬,你覺得他們是來救我的。”
這話一出,隔間裡頓時爆發出鬨堂大笑,眾人七嘴八舌調侃起漂亮國的摳門,苦中作樂的勁兒裡藏著絕境裡的癲狂。
“愛德華,你這腦袋才值一萬,老子經濟詐騙,懸賞一萬三港幣,比你值錢。”
“切,一萬三算甚麼,老子一萬五。”
“都別吹了,老子這顆腦袋,夠在中環買半棟樓,比你們這群窮鬼金貴多了。”
聽著此起彼伏的攀比聲,愛德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他沒敢說,自己那懸賞是一萬美金,可不是一萬港幣。
在漂亮國的懸賞名單裡,能拿到一萬美金的叛徒,並不太多。
轟隆!
一聲劇烈的爆炸轟然炸響,震得囚室的鐵欄嗡嗡作響,
原本密集的槍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順著潮溼的樓道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心尖上。
機會來了!
關押區瞬間炸開了鍋,囚犯們瘋了似的砸著鐵門嘶吼,生怕錯過這生死攸關的轉機:
“救我!我會造偽鈔,美金英鎊樣樣都行。”
“兄弟搭把手,我知道那幫矮冬瓜(小鬼子)在黑省的藏金地,全是黃金。”
“我腦子裡記著港城全海岸炮位,還有空勤隊秘密起降點,救我走,半山別墅的軍火庫位置直接給你。”
人人都紅了眼,這輩子能不能活出去,全看這一遭了。
噠噠噠——
閻解放手中的步槍利落清空彈夾,冰冷的槍聲瞬間壓下所有喧囂,整個關押室死寂一片,只剩海風灌進樓道的嗚咽聲。
“都閉嘴!”
他聲音冷硬如鐵,穿透力極強,“找到我們的人,自然會給你們鑰匙,能不能趁亂逃出去,各憑運氣。”
沒人是傻子,誰都明白閻解放是要拿他們當擋箭牌混淆視聽,
可即便如此,這也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沒人敢反駁,整條走道瞬間鴉雀無聲,只剩粗重的呼吸聲在潮溼的空氣裡蔓延。
“很好。”
閻解放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念到名字的,答應一聲,張軍!”
“在!我在!”
一個臉色慘白的中年人猛地貼緊鐵門,聲音裡滿是狂喜,鐵門應聲被拉開,他幾乎是跌撞著衝了出去。
“山下智久!”
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山下智久先是一愣,
他原以為對方只救華人,竟然會念到自己,
狂喜剛攀上眉梢,剛開口應聲,砰的一聲槍響驟然響起,
鮮血濺滿鐵欄,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世界便徹底陷入黑暗。
“愛德華…賈金紅…馬克…”
閻解放一口氣念出十幾個名字,被點到的人或激動或忐忑,一一被帶離囚室。
等人都集齊,杜向榮隨手拉開旁邊一間囚室的門,在對方錯愕的眼神裡,將一串沉甸甸的鑰匙塞了過去。
“臨走前救一個人,你該知道為甚麼。”
“我同父異母的親兄弟,我怎麼會不知道,放心交給我吧!”
那人頂著一頭金毛咧嘴大笑,眼底閃著精明的光。
一個人跑是死路,一群人亂作一團才是生機。
交代完畢,杜向榮遞了個眼色,幾人立刻護送著十幾號人衝出關押處。
剛踏出大門,那幾個被救的外國特務便如同驚弓之鳥,瞬間四散奔逃,轉眼就沒了蹤影,最後只剩五六個人乖乖站在原地。
愛德華本也想趁機溜之大吉,手腕卻被一把攥住,力道大得讓他動彈不得。
他轉頭望去,才發現剩下的幾個都是華人,一個個神色平靜,半點逃跑的意思都沒有。
“同志?”張軍試探著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來不及解釋了,先跟我們走,回頭組織會給你們安排妥當。”閻解放的聲音放緩了幾分,卻依舊帶著急切。
同志,組織。
簡簡單單四個字,像一道暖流撞進幾人心裡,壓抑多年的委屈和期盼瞬間決堤,眼眶一熱,淚水忍不住滾落。
原來,組織從來沒有忘記他們,這麼多年,所有的堅持都值了,只可惜有好幾位沒堅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