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車廂的人確實不缺錢,缺的是緊俏物資,是那些憑票都難搶到手的好用物件,
更別說燈芯絨布料、固本肥皂這類硬通貨了。
平時得搶著才能買到的東西,如今只需要掏現錢就能拿下,但凡有點小錢的,大多都會心動不已。
等王老三帶著胡春花和老頭回到包房時,右手始終按在身前的斜挎包上,手指反覆摩挲著包扣。
“小夥子,你不給家裡人捎點東西?可划算哩!”
大媽臉上堆著熱情的笑,湊到閻解放面前,聲音壓得低低的,
“現在咱們人數夠了,咱們包房裡湊單,每尺只要五毛錢,足足比供銷社便宜三毛呢!”
誰能想到,這個看著文質彬彬的女人,居然也是個騙子。
閻解放故作心動,身體微微前傾,小聲問道:“買的人很多嗎?”
見他鬆口,包房裡的三人頓時交換了個隱晦的眼神,眼底都藏著竊喜。
還是胡春花先湊了上去,臉上紅光滿面,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急切:
“可不是,好多人搶著買,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兩丈燈芯絨才十塊錢,夠做一身體面的衣裳了。”
在1963年,能穿燈芯絨衣服的,要麼是家庭條件殷實的,要麼是有國營單位正式工作,能拿到稀缺工業券的職工,
一身體面的衣服,在鄰里和親戚間,那絕對是“日子過得不錯”的象徵。
這東西買回去,不管是給孩子做新年新衣,還是給家裡老人添件冬裝,穿出去都倍兒有面子。
說到這裡,胡春花又壓低了聲音,刻意露出幾分神秘:
“小王同志有介紹信,剛才別的包房一個老幹部專門看過,千真萬確是公社開的,一口氣買了三十塊錢的。”
她頓了頓,似是無意地補充:“不過就是需要先交錢,小王同志下一個車站就給他們公社打電話,提前準備貨。”
好傢伙,一套一套的,環環相扣,倒是把人心摸得透透的。
閻解放佯裝不解,皺著眉問道:“怎麼還要先拿錢?得拿多少啊?”
“你這話說的,小王也是擔著責任的!”
胡春花立刻接過話頭,語氣理直氣壯,完全是按兒子教的那套說辭來,
“萬一交了定金你又後悔不買了,公社那邊不好交代,下一站小王就給公社打電話,到時候咱們直接就能拿到裁剪好的布料,一點不耽擱事。”
“就交一半的定金,再說了,真出了事,咱們直接去他公社找領導,還能讓他跑了不成。”
倒是有點心機,要是說拿全款,估計沒幾個人願意掏錢。
可要是隻拿一半的定金,既降低了眾人的心理門檻,又能牢牢拴住他們。
畢竟交了錢,誰都捨不得白白放棄,只會更願意相信這樁“好事”。
閻解放心中暗道:現在的騙子,花樣倒是挺多啊!
誰能想到,一個拿著正規工作證和介紹信的“公務人員”,其實就是個專騙群眾的騙子。
還下一站打電話?閻解放冷笑一聲,
他估摸著,下一站這三人就該找機會溜之大吉,然後再換一輛車,繼續用這套說辭詐騙。
他不動聲色地用空間掃了眼對面正在假裝寫寫劃劃的王老三,那斜挎包裡的錢一目瞭然,厚厚的一沓,居然有二百多塊。
從四九城到倒車點要途徑七八個站點,這麼算來,一路騙下去,他們能騙取一千多塊錢。
這可是1963年的一千塊錢,絕對是一筆鉅款,怪不得他們敢鋌而走險。
現在的群眾還是太樸實,面對這種“有憑證、有優惠”的騙局,往往反應不過來。
回頭這三人,有必要當成典型宣傳一下,也好給其他人提個醒。
“誰報的公安?”
就在這時,包房門被從外面猛地拉開,一老一少兩個乘警走了進來,
目光銳利地在包房四人臉上一掃而過,心裡頓時就有數了。
王老三還算是鎮定,強裝著淡定坐在那裡,
可胡春花和老頭卻明顯慌了神,臉色瞬間煞白,手都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這副模樣,就算是普通人都能看出不對勁。
“我報的。”閻解放坐起身,迎向乘警的目光,聲音清晰有力,
“乘警同志,我懷疑這位王老三同志是騙子,你們可以核實一下他的證件,還有他所說的公社聯絡方式。”
閻解放一開口,王老三怨毒的目光就像淬了毒的刀子,直勾勾地射了過來。
“誤會,都是誤會!”面對乘警的打量,王老三壓下心底的驚慌,
迅速從斜挎包裡掏出工作證和介紹信,遞了過去,臉上還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趁著乘警檢查證件的功夫,他抬眼掃了眼閻解放,陰陽怪氣地開口:
“有些人啊,就是見不得別人為群眾辦好事,兩位同志當乘警這麼多年,應該沒少見這種人吧?”
“自己沒本事買到緊俏貨,就見不得別人好,非要攪和一番才甘心。”
話裡話外都透著對閻解放的嘲諷,可閻解放絲毫不在意,只是緊緊盯著年長乘警的動作。
對方翻看著介紹信,手指在公章處頓了頓,隨即就繼續翻看工作證,全程沒露半點異樣。
介紹信是真的?
這一點,他是真的沒有預料到。
他原本還以為,介紹信是胡春花隨口瞎說的,用來糊弄人的。
主要他想不明白,王老三的介紹信怎麼能是真的?
還有工作證,這玩意兒可不是隨便造假就能矇混過去的,必須要有正規的公章和手續。
“可不是嘛!”
胡春花見機,立刻跳出來幫腔,她眥目欲裂地瞪著閻解放,眼裡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我看你人長得還挺正派,沒想到是這種心術不正的人,自己買不起,就想壞別人的好事。”
她說話的時候絲毫沒有顧忌,那副張牙舞爪的模樣,一點都不符合之前文質彬彬的氣質。
“公安同志,你們可要檢查清楚,小王同志的介紹信確實是真的,剛才罐頭廠的一個老幹部還專門檢查過,人家可是見過世面的,能辨得清真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