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這才反應過來。那篇論文是他熬了三個多月，對著廠裡從蘇聯引進的老舊裝置反覆拆解、除錯才寫成的，當時只當是技術總結，沒成想竟成了被調往北京的敲門磚。
他回頭看了看秀蘭，姑娘的眼眶已經紅了，卻還是強忍著沒掉眼淚，只是緊緊攥著他的袖口。
“甚麼時候走？”
“專案緊急，今晚就坐火車走。具體情況，到了駐地再跟你詳細說明。”
李建國咬了咬牙，心裡滿是糾結。
他都三十了，好不容易結了婚，第二天就要離開。
可他更清楚，國家重點專案意味著甚麼，那是比個人小家更重要的事。
幾人也看出他的糾結，“同志，我們在廠裡落腳，你可以考慮一下。”
等幾人離開後，秀蘭忍不住拿過調令掃了一眼，眼眶忍不住一紅。
“咋還去這麼久，五年啊！”
“秀蘭，對不起……”他聲音沙啞，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珠。
秀蘭搖了搖頭，反手握住他的手，哽咽道：“你放心去吧，家裡有我。”
當他走出巷口時，柳絮還在飄，秀蘭站在老槐樹下，揮著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諸如此類的事情發生在全國各地，因為上邊是真的發了狠，就因為閻解放一句第三次工業革命。
這代表的意義太大了，甚至比國家最機密的專案不逞多讓。
前兩次已經落後了，這次說甚麼也不能繼續被西方落下。
…
四九城
機械廠後院的臨時會客室裡，陽光透過糊著毛邊紙的窗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閻解放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再次見到了那位頭髮花白的老者。
這是兩人第一次拋開所有會議場合，私底下單獨見面。
“楚老！”
“小閻來了，快坐。”
楚老笑呵呵地從堆滿檔案的桌子後面起身，轉身從櫃子頂層小心翼翼地捧下一個巴掌大的小瓷罐。
瓷罐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就是常年摩挲的舊物。
“正宗武夷山大紅袍，南方的同志剛捎來的，今天咱們也嚐嚐味。”
閻解放呵呵一笑，心裡透亮，
以楚老的級別，甚麼樣的好茶沒喝過？這話不過是長輩對晚輩的客套。
只可惜，他天生就是個粗人，對茶葉向來是牛嚼牡丹，
再好的茶葉，到他嘴裡也都是一個味，無非比白開水多了點澀氣。
“小閻啊！上次咱們在技術座談會上見面後，我對你說的這個第三次工業革命，越想越覺得有門道，能不能再說一下你的看法？”
聞言，閻解放先是一愣，他原本以為今天是談專利申報的事，沒想到楚老竟是為了這事。
他眼珠一轉，心裡反倒鬆了口氣，這說明上頭真的聽進去了。
閻解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凳邊緣，開始琢磨怎麼解釋才好。
後世的他見慣了電腦、自動化生產線，可現在的人連電晶體都沒摸透，
根本沒法想象未來的場景，必須得說得通俗易懂，讓楚老一聽就明白。
想到這裡，他定了定神，沉思道：“說白了，第三次革命，就是讓‘電’變得更聰明，不再只是用來點燈、開機器，還能幫咱記東西、算東西、管東西。”
“咱要是跟上了這個步子，以後造機器、搞生產、傳訊息，都能比別人快十倍、好十倍，再也不用被洋人卡脖子了。”
楚老若有所思，手指無意識地在桌子上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裡滿是認真。
“用計算機管著？”
“對！”閻解放一拍大腿，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
“我們現在不需要追求更多的驗算能力，不用急著造能算導彈彈道的大傢伙，而是先琢磨怎麼把它用到生產上，能讓機器自己幹活，效率不就提高了？”
這就跟英國大航海時代一樣，他們不就是發明了各種器械，讓工業品大規模量產，就能滿世界做生意。
閻解放放低聲音，湊近了些：“楚老，我有個英國的朋友，她告訴我，英國已經開始了自動化量產。”
“若是這技術普及開，人力將不再是優勢，因為機器可以取代人力。”
聞言，楚老的瞳孔微微一縮，手裡的茶杯頓在半空。
他太清楚這幾句話代表的意思了。
自建國以來，大家常掛在嘴邊的就是“人多力量大”，
修水庫、鍊鋼鐵、建鐵路，靠的就是千千萬萬勞動者的雙手，這並沒有錯。
可如果真像閻解放說的那樣，機器能沒日沒夜地自動執行，
生產出的零件比人工還精準，那華國最大的優勢，立馬就成了劣勢。
“你詳細說說！”楚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這事閻解放還真不能詳細說，一來是他所知的細節有限，二來是說多了容易露餡，給自己惹麻煩。
他只能含糊其辭道：“我也是聽說，英國的汽車產業，用一種叫電子測微儀的東西檢測零件裝配間隙，一旦不達標，裝置會自動報警，直接阻止不合格品進入下一道工序。”
說是自動化量產，其實遠遠沒有達到後世那種全自動化的程度，頂多算是半自動化。
可這在當下，已經相當不錯了。
手工業生產中，質量全靠工匠的經驗和肉眼判斷，比如憑手感判斷螺絲是否擰緊，憑眼睛觀察零件是否對齊，誤差大得很，且根本無法保證每輛車的質量一致。
有了機器輔助，幾十年的工匠經驗都能被精準的數字取代，這相當於無形中多了無數經驗豐富的老工匠。
楚老也明白這個道理，他眉頭緊鎖，手指緊緊攥著搪瓷杯的把手，
沉默了半天，才忍不住嘆了口氣，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小閻，說實話，聽了你上次的說法，我們這些老傢伙連夜開了討論會，都覺得你說的第三次工業革命，不是空想，是真的要來了。”
“現在問題是，光刻機卡住了咱們的關鍵點。人才我們可以培養，錢我們可以從牙縫裡擠，但沒有光刻機，就相當於連入門的第一步都走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