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閻解放吃得格外滿足。
他終於明白，南方菜之所以清淡，原來是為了最大程度保留食材本身的味道，每一口都帶著食材最純粹的鮮香，還隱隱透著一絲甜味。
雖然他平日裡還是更喜歡重油重鹽的北方菜，吃著過癮，但偶爾嘗一次這樣清淡鮮美的南方菜，也別有一番風味。
吃過晚飯後，幾人搬到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彼時香港的電視劇本就稀少，電視上大多播放著體育賽事、時政新聞，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部名為《妙趣橫生》的趣劇。
那時候還沒有“喜劇”的說法，這類以搞笑為核心的劇集都被稱作“趣劇”，沒有複雜的劇情，全靠幽默詼諧的橋段和輕鬆搞笑的人物關係製造笑料，雖然製作簡單，卻也能讓觀眾看得哈哈大笑，暫時忘卻生活中的煩惱。
“丁玲丁玲——”
就在幾人看得津津有味時，客廳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閻解放正看得入神，懶得起身，便用胳膊肘戳了戳坐在旁邊的閻解娣，示意她去接電話。
閻解娣的目光緊緊黏在電視螢幕上，一邊伸手拿起話筒，一邊含糊地應了一聲：“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一個軟軟糯糯的小女孩聲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語氣：“老…老師好，我是張詩槐。我明天不想去學校了，媽媽讓我給你打電話請假，老師…你能同意嗎？”
咦？
閻解娣愣了一下，這聲音聽起來好小，感覺比自己還小几歲，怎麼會叫自己“老師”？
她心裡嘀咕著，大機率是打錯電話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挺有意思，便清了清嗓子，故意裝出老師的嚴肅語氣問道：“張詩槐小朋友，你今天的作業都寫完了嗎？”
“寫…寫完了，老師，我都寫完了。”電話那頭的小女孩連忙回答，聲音依舊糯嘰嘰的，聽著格外可愛。
閻解娣玩心大起，繼續追問道：“既然作業寫完了，那你為甚麼不想去學校呀？請假可是要有正當理由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後傳來張詩槐帶著哭腔的、怯生生的聲音：“我…我爸爸死外邊了。”
“噗——”閻解娣剛喝進嘴裡的水差點噴出來，她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一臉茫然地撓了撓頭：“小朋友，你說甚麼？甚麼叫爸爸死外邊了？”
“就是…就是我媽媽說的，”張詩槐在電話裡斷斷續續地解釋著，“爸爸今天出去喝酒了，媽媽很生氣，就說爸爸死外邊了，不回來了。我想去找爸爸，所以想請假。”
閻解娣聽了半天，總算是聽明白了。
合著是小朋友的爸爸媽媽吵架了，媽媽氣頭上說了句氣話，結果被孩子當真了。
她又好氣又好笑，同時也覺得這小丫頭挺可憐的，便鄭重其事地說道：“好的，張詩槐小朋友，老師批准你的假期了，明天你可以不去學校，在家好好陪著媽媽。”
“真的嗎？謝謝老師！老師你真好！”電話那頭的張詩槐瞬間開心起來，聲音裡滿是雀躍，“老師再見！”
“再見啦，張詩槐小朋友。”閻解娣笑著掛了電話，轉頭繼續看電視，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誰打來的電話？”閻解放依舊看著電視，隨口問了一句，剛才的對話他沒仔細聽，只知道閻解娣接了個電話。
閻解娣往沙發上一躺，拿起茶几上的香蕉剝了皮，一邊吃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一個小朋友打錯電話了，說想請假，我就給她批了一天假。”
“哦，請假啊。”閻解放點點頭，沒太在意，繼續盯著電視螢幕。
可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甚麼，猛地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閻解娣：“啥？請假？你同意了？”
他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閻解娣自己還是個學生，連老師都不是，憑甚麼給別的小朋友批假期？
“是啊，怎麼了？”閻解娣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一臉疑惑地問道。
“怎麼了？”閻解放扶了扶額頭，無奈地說道，“你自己還是個學生，給人家小朋友批假，要是明天人家家長以為老師真的同意了，讓孩子在家待著，結果學校老師不知道情況，你說這事兒鬧不鬧心？”
明天港城的某處，有個小朋友明天怕是要捱揍了。
閻解放的話也沒說錯。
此時，在西環的一處普通民居里，閻解娣的班主任兼國文老師張柔雅，正坐在書桌前，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看著手中的試卷，滿臉愁容。
“這麼簡單的選詞填空都能錯，這都考過好幾次了，怎麼還是記不住？”張柔雅拿起紅筆，在試卷上重重地劃了一個叉，語氣裡滿是失望，“總是這麼粗心大意，國文成績怎麼能提上去？”
她一邊說著，一邊快速批改著試卷，最後翻過試卷，在右上角寫下“69”分，然後生氣地將試卷扔到一旁。
“這一屆學生，真是我教過最差勁的一屆，國文有這麼難嗎？無非就是背背課文、寫寫漢字，怎麼就這麼難教。”
平日裡在學校，張柔雅總是一副成熟穩重、溫柔耐心的樣子，可私下裡面對這些讓人頭疼的試卷，也忍不住會吐槽幾句，宣洩心中的煩躁。
“阿媽，阿媽！我請假成功啦！老師答應我明天不用去學校了！”就在這時，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進臥室，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正是給閻解娣打電話的張詩槐。
“恩？”張柔雅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不可思議的神色，“你說甚麼？老師同意了？這怎麼可能？”
張詩槐是她的女兒，今年剛上幼稚園，就讀的正是閻解娣所在的聖英小學附屬幼稚園。
這是學校給教職工的福利，方便她照顧孩子。
幼稚園的老師她也都認識，大家平日裡關係不錯，按理說，沒有正當理由，老師是不會隨便批准請假的。
說起請假，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