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河鎮
韓瘸子在路上搭了輛牛車，走了十幾裡地才到達鎮上，眼瞅著快要八點鐘，一瘸一拐的朝著供銷社走去。
鎮子裡的供銷社也不大，幾間平房挨在一起，淡綠色的窗框被風吹的咯吱咯吱作響。
“俺找找項蘭英同志，她今天上班了沒？”
走進供銷社，裡面只有一個女人站在櫃檯後面嗑瓜子，進來人眼皮子都沒抬，更不用說打招呼。
見此情形，韓瘸子只能率先開口詢問，得罪不起。
“你找她幹甚麼？”女人詫異的抬頭掃了一眼，隨後便不再理會。
“那點東西，老馬，馬東海讓俺來拿的。”
見女人愛搭不理的，他便直接報了馬東海的名字，果不其然，一聽是老熟人，女人頓時眼睛一亮。
“他自己怎麼沒來？”
說著蹲下身，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個布兜，小心翼翼的放到櫃檯上。
“呶，就是這個，另外還有一份單子，我物件的單位要收一些皮草，你讓馬東海幫忙琢磨一些，具體需要甚麼都在單子上。”
這規矩是私底下不為人知的，商業局要收啥緊俏貨，沾親帶故的總能先得著信兒，順手撈點油水。
馬東海在村裡名聲不咋地，成天遊手好閒，但架不住自家是商業局的。
但凡有收購指標下來，鐵定會有人偷偷遞話，馬東海得了信，就回村裡壓價收山貨、老物件，轉頭往供銷社一送。
靠著這門道兒，饑荒年別家啃樹皮，他倒還能嚼上幾頓苞米碴子。
“他擱我家喝醉了，現在還沒起床，這單子…”
隔著布兜摸了摸，韓瘸子心裡面狂喜不已，是手錶沒錯，馬東海沒有騙他。
只是接過單子掃了一眼，他也不識字，一臉的茫然，這事昨晚可沒有提過，他不知道該怎麼去辦。
“你帶回去給馬東海，他知道怎麼做。”
聽女人這麼說，他也不怎麼在意，滿腦子都是包裹裡的手錶，狠狠一點頭，抱起布兜就往外走。
“哎哎哎，你特麼能不能正常點，賊眉鼠眼的，一看就有問題，正了八經的出去就行，誰知道里面有甚麼東西。”
女人的話讓韓瘸子回過神來了，對啊！有誰知道里面是手錶，他抱在懷裡，反而讓別人更加好奇。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將布兜抓在右手，彷彿是買東西的顧客，大步推門走了出去。
出了供銷社，韓瘸子強忍心中的激動，快步朝著下河村方向走去，東西雖然拿到了，可接下來的事情，還要問一下老馬。
他隨手把紙條往褲兜裡一塞，心裡“騰”地就熱乎起來。
眼前的土房、路口的老槐樹，就連天邊飄的雲都跟著有了生氣，好像好日子立馬就能攥在手裡似的。
看到迎面走來的姑娘，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心想這姑娘長得好，不知道是誰家的。
“瑪德，掙了錢還找甚麼鄉下姑娘，要找也要找個城裡娘們兒，回頭看看能不能買個工作名額，以後咱也去當城裡人，吃公糧…”
錢是男人膽，即將發財的韓瘸子頓時看不上普通女人，心裡琢磨著要去城裡生活，娶城裡姑娘。
他晃悠在土路上，瞥見遠處走來個身影，雖說裹著舊棉襖，卻透著股利索勁兒，胸脯鼓鼓囊囊的。
鬼使神差地，他嚥了嚥唾沫，眼珠子黏在人身上挪不開。
正胡思亂想時，一陣冷風捲著雪粒子撲在臉上，韓瘸子剛眯起眼，女人已經欺到身前，快得像道黑影。
不等他喊出聲，手腕突然被鐵鉗似的力道攥住，緊接著胯骨狠狠一頂，整個人瞬間騰空。
“砰！”後腦勺撞在凍土上的悶響混著痛苦的呻吟，疼得他眼前炸開一片金星，腦子裡一片空白。？
手裡的布兜早甩了出去，幾塊鋥亮的手錶骨碌碌滾出來，在雪地上泛著冷光。
韓瘸子瞳孔驟縮，剛要伸手去夠，卻被女人踩著手腕碾了碾，刺骨的疼讓他喉間發出瀕死般的嗚咽。
“別動，公安…”
“別動。”
“老實點…”
韓瘸子還沒從眩暈中緩過神，幾道黑影就壓了下來，四隻鐵鉗似的大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和腿，凍土硌得他骨頭生疼。
還沒等他掙扎，那個過肩摔他的女人已經蹲下來，粗糙的手掌掐住他下巴，虎口一發力，下頜骨幾乎要被捏碎。
“放開，我甚麼都不會說的…”話音未落，女人的手指已經探進喉嚨。
韓瘸子乾嘔著拼命往後縮，卻被人揪住頭髮猛地往前拽，鹹腥的唾沫混著鐵鏽味湧上來，他絕望地踢蹬雙腿，棉鞋在雪地上劃出凌亂的溝壑。
“杜隊，嘴裡沒有東西。”女人擦了把臉直起身，“剛看他喉嚨動了一下，八成嚥下去了。”
“送醫院洗胃，快快快！”被喚作杜隊的男人臉色大變，上面要的是活生生的張成星，要是死了，事情就麻煩了。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韓瘸子抬起來，順手往他嘴裡塞了團臭抹布。
韓瘸子被那股餿味燻得直犯惡心，心裡又冤又氣：“老天爺啊！我就是緊張得嚥了口唾沫，這算哪門子事兒？！”
這時，趙經義拿出那份從韓瘸子兜裡找出來的單子一核對，兩份影印件一模一樣，連標點符號都沒錯。
“就是他了，長得醜，個子矮，又從項蘭英這裡拿到情報，這人應該就是張成星。”
追查了這麼久，他們手裡連一張照片都沒有，只知道長得醜又很矮，只不過他眼底閃過一絲驚詫。
情報上可沒說張成星是個瘸子，應該是偽裝的，他也沒有來得及檢查，剛才只顧著找情報了。
“先別高興，張成星的情況還指不準怎麼樣，我這就去醫院盯著，你們把項蘭英抓回去審問。”
他們盯了項蘭英跟她物件兩週了，好不容易等到張成星來接頭，忙活這麼久，終於有結果了。
他必須保證張成星活下來，吩咐了幾句，杜向榮便快步朝著最近的醫院跑去，剩下交給其他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