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謹慎的玄澄,江微塵隨意道:“無妨,我還不至於這般小氣。”
江微塵只是有些感慨,三十多年前,他若不易容,那是走到哪都能被人認出。
沒想到三十多年後,他沒易容,這些武林後輩也快認不出他了。
自戰慕容龍城後,三十多年江微塵都鮮少露面於江湖。
期間兩次露面,一次長春谷和逍遙子一戰,但觀者不多。
一次於俠客島滅逍遙子,對峙七情魔尊,那次更是除了少數人知道外,其它人都不知。
幾十年沒現身江湖,想不到當年人人喊打,能令小兒止啼的魔頭如今也快要被人遺忘了。
若不是至尊盟還活躍於天下,恐怕世人不僅忘了他的容顏,甚至連名字都要忘了。
玄澄見江微塵並沒有發怒後,鬆了一口氣,如今的少林真的得罪不起江微塵這尊大佛了。
鬆了口氣的玄澄雙手合十行了一佛禮後靜立一旁。
他曾於長春谷親眼見江微塵於長春谷施展慈悲意境。
他亦知道江微塵曾將金鐘罩修煉到僅次於達摩祖師的第十一關。
金鐘罩入門雖簡單,但越是修煉到後期,越發的考驗心境。
虛竹如今雖修為精進至大宗師,雖也修煉了金鐘罩,但金鐘罩卻僅修煉到第九關。
修佛其實就是修心,玄澄絲毫不懷疑江微塵的心境修為。
江微塵說虛竹不懂佛,那想必是有他的道理的。
玄澄如此想,虛竹亦如此,甚至他都有些自我懷疑。
明明他自小禮佛,怎麼就不修佛法了?他明明連地上螞蟻都不忍傷害,他怎麼就不懂佛法了?
虛竹想不通,這次他不再拱手,而是雙手合十請教道:“還請前輩指點迷津。”
“你心向佛法沒錯,但你心中的佛是廟中佛,你長久以來修的佛也是廟中佛。”
“佛說愛惜飛蛾紗罩燈,所以你不殺生,連路過的螞蟻都不忍傷害。”
“佛說佛門僧人要守清規戒律,所以你堅定不移,從未違背。”
“經文如何記載,你就如何做,師長如何教導你就如何做。”
“你的一生至今為止都在遵從他人的標準行事,以他人規矩約束自己,說難聽點,你虛竹不是高僧,而是被佛門規矩約束的傀儡。”
“修佛修的不是廟中佛,而是修己,追求的是自己成佛。”
“而你作為佛門傀儡,你絕無可能成就自己的佛!”
虛竹聞言,頭腦思緒瞬間混亂不已,他想反駁,可卻又無從辯駁。
因為他的一生真的就如江微塵所說的一般,師長告訴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他從未想過為甚麼,這與傀儡何異?
虛竹反駁不了,可若他的路錯了,那豈不是證明佛門如今的路錯了?
“前輩,難道我佛門一代代高僧傳承留下的規矩錯了嗎?”
江微塵搖頭,再次問道:“佛門清規戒律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虛竹脫口而出道:“人心有欲,而世間種種誘惑可放大此欲,清規戒律的存在是約束,亦是警示。”
江微塵笑道:“所以清規戒律約束的從來都是控制不了自身慾望的庸碌之人,這樣的人成不了佛。”
“你先前問我如今天地大變,你佛門的前路在何方?”
“其實很簡單,你不做那庸碌之人,你成佛不就是了。”
“你若成佛,想脫離道門的統領,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你若成佛,你就是在世的佛陀,你的所言所行就是佛門的前路。”
“你若成佛,那你一人即可代表佛門,又何須底下那群六根不淨的庸碌之人湊數。”
虛竹聞言心中雖嚮往,但卻無自信,問道:“前輩,我該如何做?”
“我說了傀儡是成不了佛的,你該想想你為何修佛,是從小他人的耳提面命,還是你真心向佛?”
“修佛即修心,如何修心?明悟自己本心是基礎,在此之上你該去見見芸芸眾生,該去見見天地。”
“你佛門之人,天天將普度眾生掛在嘴上,可自己都還要靠清規戒律約束,自己都度不了,卻妄言度眾生,何其可笑。”
“你佛門常言眾生疾苦,可你們連腳下少林之內底層弟子的疾苦都未看到,何談眾生?”
“你佛門講究放下,可未曾拿起,如何放下?”
“你知世間有種種誘惑,可你又經歷了幾種?”
“你知酒肉是何滋味嗎?你不知!你知男女之歡是何體驗嗎?你不知!……”
“你虛竹雖是大宗師,但仍只是一個未見過世面的懵懂之人。”
“待你經歷了世間種種誘惑後還能毫不留戀的歸來時,那時你的心境將會不一樣,那時你方才能說你放下了。”
“若見證世間種種,經歷諸般誘惑,你仍能初心不改,那時你方才有資格追求成佛之路。”
江微塵話音落下,在場一眾人盡皆若有所思。
片刻後,玄澄率先反應過來,有心想說江微塵這是歪理邪說,但卻又怕得罪江微塵,只得對著身後一眾弟子驅趕道:“你們該去做功課了!”
不能讓他們在聽了,江微塵這樣的人說出的話那是非常有影響力的,再讓他們聽下去,以後就不好管理了,還不知道要冒出多少不守清規戒律的人。
玄慈師弟的事情可不能再上演了,不然於如今的少林而言又是一記重擊。
玄澄驅趕走了眾人,虛竹又問道:“前輩,我若成佛,確實可解眼下困境,可我若不成,佛門又該如何?”
“你若不成,那就反思一下你佛門何以至此吧。”
“你佛門如今的困境是底層弟子入魔的機率極大,由此招來朝廷查封以及道門責令縮減門徒。”
“而入魔之人一部分來源於慾望難自控的弟子,一部分來源於那些受壓迫霸凌的雜役弟子,我說的不錯吧?”
虛竹點頭,“前輩說得一點不錯。”
江微塵接著道:“情慾難自控的人根本就不是佛門如今該收的弟子。”
“如今的佛門沒有人能以佛法感化那些人,他們註定走上情慾魔道。”
“那樣的人就該驅逐,縮減門徒於佛門是去蕪存精,留下真正的佛門弟子,於佛門而言並不是壞事。”
“至於另一部分被欺壓霸凌而入魔的雜役弟子,你們享受著他人的服侍,可目光卻從不曾注視他們的苦難,你們若不想他們絕望到靠入魔來反抗,你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佛門滅不了,但佛門未來口碑是好是壞,是興是衰,全看你們如何做,我言盡於此,你們好自為之。”
說罷,江微塵收起了交換的五株靈藥,他對虛竹的指點已然超過了靈藥的價值了。
虛竹和玄澄目送江微塵的身影消失在空中後,虛竹方才問道:“師伯祖,我該怎麼做。”
玄澄聞言看著向他詢問的虛竹,此時他突然明白了江微塵的話語。
虛竹真的像是個傀儡,很聽話,長輩的吩咐從不曾違背過。
“虛竹,你是有大氣運的人,也是我少林如今僅存的大宗師。”
“你的責任重大,但你經歷太少,你該獨自去經歷一些事,你也該做自己的主人了。”
“師伯祖,可如果那樣,我豈不是要犯戒,這……”
玄澄打斷道:“江盟主說的沒錯,清規戒律是約束庸碌之人的。”
“你既已成為大宗師,又豈是庸碌之人?”
“你若能成佛,即便將所有戒律都犯一遍又如何?”
“去吧,去按照他所說的一一經歷,見證一番,師伯祖相信你會成功的。”
在玄澄的鼓勵下,在少林待了五六十年的虛竹第一次獨自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