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塵不忍江大山和李蛾夫婦經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痛。
於睡夢中無意識的安然去世或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江微塵能做到。
但江微塵一生殺伐無數,他可以殺任何人,卻不能殺江大山夫婦。
即使是夢界的復刻體也不行,不僅他過不了心裡那關,還可能給他留下心魔。
江微塵無奈嘆了一口氣,江大山偏頭看來,在他印象中江叔從來都是淡定從容。
在他印象中江叔幾乎沒有煩心事,如今為何唉聲嘆氣?
江大山察覺有異,問道:“江叔,您是有甚麼苦惱之事嗎?”
江微塵聞言,瞬間收攏情緒笑道:“無事,就是天變了而已。”
“天變了?”江大山不解,抬頭看向天空,可他感覺和平常沒甚麼兩樣啊。
江微塵回屋取來一罈自釀的杏花靈酒,說道:“別多想,來,喝酒。”
“哦,一年只一罈的杏花靈酒,現在喝是不是早了點?”
江大山雖如此說,但喉嚨下意識的聳動還是表明了他的內心想法。
杏花靈酒一年一罈,往年釀成後都是下半年才取出慢慢喝。
可今年杏花才謝月餘時間,江叔就將其取出來了,這有些反常。
“今天我想喝,你就說你喝不喝吧?”江微塵沒解釋,只是問江大山想不想喝。
“喝,怎麼能不喝呢,自從喝了這酒,自家釀的那杏花酒喝起來是再沒滋味了,每年就饞這一口,怎麼能錯過呢?”
江微塵取來酒盅,一人一杯對飲起來,直到夜色漸濃後江大山方才不捨離去。
第二天,江大山和李蛾兩人開始變得有些健忘,這健忘一天比一天嚴重。
而這也成為江微塵來到杏花村後第一例不能治癒的病症:老年痴呆症!
對於深諳記憶之道,能搜魂,能拓印記憶的江微塵而言,老年痴呆症他是能緩解的。
雖不能徹底治癒,但讓這種症狀不影響生活他還是能做到的。
當然江微塵雖不能治癒,但卻可製造老年痴呆的患者。
江大山夫婦尤其是自小吃了太多好東西,元氣飽滿的江大山不該這麼早患有老年痴呆症。
他的病症是誰造就自是不言而喻,年幼孩童面對親人離世並不顯得悲傷,是因無知,不知死為何物。
既然以後的日子註定痛苦加身,那不妨讓思維意識回歸朦朧無知的狀態吧。
以朦朧無知的狀態出生,以朦朧無知的狀態死去,或許就是其最好的歸宿。
時間流逝,轉眼三年時間流逝,世間人口銳減五分之一。
天災、人禍頻發,糧食緊缺等一系列問題襲來,世間道德秩序崩塌,就此進入人吃人的時代。
為了活著,易子而食已是常態,甚至死人都別妄想入土為安。
這般場景之下,悲傷、恐懼、驚駭、求生等慾望前所未有的強烈,幾乎人人都在散發這些情慾。
這本是世間魔修最好的修煉時機,可世間魔修面對這般末日景象卻也無法靜心修煉。
唯有江微塵感悟著這些濃郁到極致的情慾,心中相對應的意境開始緩緩提升。
面對諸般亂象,朝廷也已然無力維持,一眾高手也開始慌了。
陸雲淑等人想到江微塵曾說過的百年時間,此時正好處於節點。
而秦無涯也說十多年後江微塵會現身相見,這自是讓他們懷疑江微塵知道些甚麼。
這般亂象之下,他們瘋了一般的尋找江微塵。
而秦無涯雖沒告知,但亦暗中回了杏花村。
混亂已經來臨,江微塵也沒了隱瞞的必要,全數告知。
秦無涯才從深仇大恨中走出幾年,剛想為自己而活,剛想一一體驗世間美好,可突聞此噩耗,對他的打擊不可謂不大。
江微塵看著失魂落魄離開的秦無涯,感受著這世間的眾生百態呢喃道:
朦朧無知是江大山最好的結局,但這又何嘗不是夢界眾生最好的歸宿?
自己還要藉助這混亂的規則悟道提升,無法持續干涉天下人。
但自己不可以,而合道夢界的他我可以。
也是自這一天開始,一切在末日場景下心態崩潰而瘋狂的人皆得了健忘症。
自出生以來,接受的一切知識,經歷等都開始慢慢被遺忘,逐漸復歸朦朧無知的狀態。
這般狀態下的他們不知生為何,死為何,不知則不懼。
由此,原本混亂的世道得以重新寧靜下來,當然這種寧靜是相對的。
雖因無知而無懼,但飢餓、傷痛等感覺不會因無知就消失。
所以他們雖無懼,但仍活於痛苦之中。
轉眼又是三年後,這一年江大山夫婦八十歲。
這一年,杏花村九成的人皆已死於饑荒。
而這一年,已經不記得一切的李蛾去世了。
江微塵親手將她安葬,內心感觸頗多,卻也圓了一絲心中遺憾。
半年後,江大山也扛不住了,不過相比李蛾,他即將身死時竟迴光返照,記起了一切。
他原本半黑半白的頭髮在恢復記憶之時竟是瞬間全部變白。
江微塵知道,他不僅恢復了記憶,且還連近段時間的經歷也記起了。
意識朦朧之時,兒孫去世他感觸不深,但此時記起,內心之悲可想而知。
母親李蛾於朦朧無知中去世,但父親江大山卻迴光返照,這是江微塵沒有料到的。
“唉。”江微塵嘆息一聲,世事無常,變數太多。
他想讓江大山無痛苦的過完一生,可其死前竟迴光返照,記起一切。
江微塵的這一聲嘆息也將江大山的思緒拉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江叔同樣是一聲嘆息後說天變了,隨後一反常態取出靈酒和自己對飲。
當時不解,可如今看來江叔似是知道了甚麼,因杏花村自那一年開始就變得多災多難。
而自己自第二天開始就變得健忘,最後渾渾噩噩度日。
江大山看著蒼老卻依然精神抖擻的江微塵,說道:“江叔,你不是普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