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辦公室牆上的掛鐘“當”地響了一聲，下午一點半的上班時間到了。

衛國收起臉上的嚴肅，笑盈盈地站起來，拍了拍老廖的肩膀：

“老廖，雖說你已經調走了，但今天下午的會也牽扯到你，你跟我一起去會議室聽聽吧，也好把事情說清楚。”

老廖心裡七上八下的，卻只能跟著衛國往會議室走。

進了會議室，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民政所所長陳二山、司法所所長劉建軍、稅務所所長周明，還有副鎮長常西月，

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疊厚厚的欠條，臉色都不太好看。

衛國走到主位坐下，沒多餘的寒暄，直接簡明扼要地強調了這次開會的內容：

“今天把大家叫來，主要是核對翟世昌飯館的欠款單。

每個人手裡的單子，都是你們自己簽過字的，現在給大家半小時時間，在每張單子上註明招待物件、事由和陪同人員。”

最後，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陡然加重：

“誰籤的字，就說清楚招待了誰、對方來下鄉是幹甚麼的、當時都有誰作陪。

如果能說出正當理由，這筆錢政府報；

如果說不出理由，對不起，誰簽字誰自己掏腰包。

大家別抱僥倖心理，我會跟你們的上級對口部門一一核實，要是發現有不實的，加倍罰款。”

說完，衛國注意到，民政所的陳二山、司法所的劉建軍和稅務所的周明，

都下意識地看向王副鎮長——

王副鎮長今天來得晚，剛坐下沒幾分鐘，手裡的欠條還沒翻開，

被幾人這麼一看，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狠狠瞪了他們一眼。

衛國假裝沒看見這微妙的互動，接著把剩下的欠條按名字分好，讓老郭一一發了下去。

時間剛過半小時，常西月就拿著她那疊欠條走了過來，輕輕放在衛國面前：

“衛鎮長，我的整理完了。”

她手裡的欠條不多，加起來也就五萬塊錢，每張單子上都寫得清清楚楚，

招待的是市農業局的技術員或科員，事由都是“指導農田水利建設”

“檢查秋收準備工作”之類的公務。

衛國拿起單子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常西月——

她的眼神很篤定，沒有絲毫慌亂，顯然心裡有底。

衛國點了點頭，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黃主任，把辦公室的電話移到會議室來，我要打個電話。”

黃主任很快就把電話線牽了過來，還找了個小凳子放電話機。

在全場人的注視下，衛國撥通了市農業局辦公室的電話，按下了擴音鍵。

“您好，是市農業局辦公室嗎？”衛國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聲：“是的，請問您是哪位？有甚麼事嗎？”

“我是黑龍鎮的鎮長衛國，想麻煩您查一下，最近兩年，農業局到我們黑龍鎮檢查工作或者指導業務，一共有多少次？”

電話沒掛，所有人都能聽到那頭“嘩啦嘩啦”翻檔案的聲音，大概過了一分鐘，女聲又傳了回來：

“衛鎮長，我查完了，最近兩年，我們局到黑龍鎮的次數一共是四十七次。請問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了，麻煩您了。”衛國說完，就掛了電話。

他拿起常西月的欠條，一張一張數了數，抬頭問道：

“常副鎮長，農業局那邊說兩年來了四十七次，你這單子上只寫了四十五次，還差兩次是怎麼回事？”

常西月平靜地回答：

“那兩次是農業局的楊局長過來的，本來是要在鎮上吃飯的，但剛到沒多久，

局裡就來電話說有緊急會議，楊局長沒吃飯就趕回去了，所以沒產生招待費，我也就沒寫上去。”

衛國點了點頭，收了常西月的單子：

“行，我知道了。你這五萬塊錢，政府全報了，沒你的事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常西月說了聲“謝謝衛鎮長”，轉身走了，腳步很輕快，顯然鬆了口氣。

她走後，衛國再次掃視全場，語氣裡帶了點催促：

“還有誰整理完了？交上來就行，別耽誤時間。”

可會議室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低下頭，沒人說話，只有筆尖偶爾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帶著幾分慌亂。

衛國想起剛才開會時，陳二山一直偷偷看王副鎮長，便開口道：

“陳所長，你的整理得怎麼樣了？要是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現在問。”

陳二山猛地抬起頭，眼神有些躲閃，結結巴巴地說：

“沒、沒整理好呢，還有幾張單子記不太清了，我再想想……”

衛國沒多說，拿著計算器走了過去，彎腰看了看陳二山面前的單子——

他已經整理好了一小疊，剩下的還有不少，都堆在一邊。

衛國拿起那疊整理好的單子，用計算器加了加，總共是五萬三千塊錢。

他心裡頓時瞭然：

這五萬多塊錢應該是真實的——民政局下鄉的次數本就不多，

也就每年徵兵的時候來幾次，還有年前慰問困難戶的時候來一趟，平時很少來，招待費自然不會多。

衛國正想問問，剩下的八萬多塊錢欠條為甚麼沒整理，是不是有問題，

會議室牆上的鬧鐘突然“當、當、當”地響了起來，

一下一下，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已經下午五點了，到了下班時間。

衛國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便合上計算器：

“行了，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大家把整理好的欠條交上來，

沒整理完的明天上午繼續，別想著拖延，早整理完早安心。”

散會後，衛國沒急著走，站在會議室的窗戶邊，看著院子裡的人陸續離開。

他看到老廖、陳二山、周明和王副鎮長几人湊在角落裡，

低著頭不知道在說甚麼，時不時還互相使個眼色，王副鎮長的臉色很難看，還偷偷往會議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衛國冷笑了一聲，轉身回了辦公室——該來的總會來，他倒要看看，這些人還能撐多久。

晚上吃過晚飯，衛國像往常一樣，換了身輕便的衣服，打算去鎮子外面轉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