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看著眾人。
“各位都知道我在想甚麼。去年我去日本考察,看了松下、看了豐田,看了新日鐵。我站在他們的車間裡,滿腦子想的是~~甚麼時候我們也能造出這樣的東西?要多少年?三十年?五十年?”
“但現在有一個機會,也許能把這個時間縮短一半。不是靠我們自己苦熬,而是靠在他們最得意的時候,把他們的錢變成我們的資本,把他們的技術變成我們的工業基礎。”
“這不是投機嗎?”有人輕聲問。
“如果只是為了賺錢,是投機。”熊光明的語氣平靜下來。
“但如果賺來的錢,是為了買圖紙、買專利、買機床、買那些我們想買人家都不賣的技術,那就叫戰略。”
陳長老掐滅菸頭,端起茶杯:“光明,你剛才說~~借美元,換日元,買日本資產。買甚麼資產?”
熊光明早有準備,從檔案底部抽出另一份清單。
“第一類,半導體裝置和專利。我們現在規模化生產還有許多難題需要攻克,只能滿足軍方需求。最先進的武器~~那邊區域性戰爭就把我們的庫存消耗的七七八八。而且我們現在的技術只能說是將將沒有掉隊,不管是從成本還是效率上都遠遠落後。日本人在這個領域起步比美國晚,但追趕極快。現在買他們的技術,比以後求他們便宜得多。
第二類,精密機床。咱們的工業母機缺口太大,日本有幾個品牌,現在還不算頂尖,但我看好他們。不要小瞧日本人的野心,他們的目標從來不是追趕美國,而是成為亞洲霸主,甚至~~單獨一極。
第三類,汽車零部件。豐田、日產背後有一整套供應鏈,現在這些小廠還能談參股,以後根本不可能。
第四類,貿易商社。日本九大商社掌握著全球資源資訊,如果能在其中參股哪怕一兩個,對咱們未來的海外佈局,是百年基業。不能把寶全部壓在三井身上,雖然現在合作還算愉快,前景也不錯,但如果出現意外咱們會很被動。”
老帥再次開口:“這些,要多少錢?”
熊光明沒有迴避:“按現在估算,如果想吃得透一點,至少需要一百億到一百五十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嗯~多多益善!”
“那你打算怎麼借到一百億?”
熊光明笑了,已經成功一半了。
“老帥,這就是資本主義市場有意思的地方,越是有錢,越有人願意借錢給你,越是沒錢,越借不到。”
他走回地圖前,手指點向香港。
“第一步,我們在香港成立一家或者幾家控股公司,註冊地可以在開曼或者百慕大,法律上跟中國沒有任何關係。董事長可以請英國人,比如匯豐或者怡和退休的高管,或者政府高官,他們的能量不容小覷。日常運營由咱們在香港的同志負責。
第二步,以公司的名義,向歐洲和日本的銀行申請貸款。理由是~~在香港和東南亞投資房地產、基礎設施。這些專案利潤穩定,他們看好亞洲一些國家的發展前景,這種穩健且有固定資產的專案國際銀行願意放貸。
第三步,拿到貸款後,分批兌換成日元和馬克,存入日本和德國的銀行。利息差由國內的出口利潤補貼一部分,其餘靠~~嗯,靠點運氣。具體怎麼操作咱們的同志有經驗,我也能幫著把控方向把風險降到最低。”
“靠運氣?”李主任皺眉。
“靠美元必然貶值的運氣。”熊光明回到座位,語氣放慢。
“但這不只是運氣。各位可以看這份報告裡的第三部分,美國經濟的內在矛盾。高赤字、高利率、高匯率,三者不可能長期並存。要麼降息,要麼貶值,沒有第三條路。
而日本呢?日本對美貿易順差佔GDP的比重已經快到極限了,美國國內的保護主義法案正在醞釀。只要這些法案透過,日本政府必然讓步!要麼自願限制出口,要麼讓日元升值。二者選其一,日元升值對日本更有利。”
“為甚麼?”有人問。
熊光明解釋道:“因為日元升值雖然傷害出口,但會讓日本企業更有錢去海外投資,去買資源、買技術。日本政府那幫人精著呢,他們算得清楚。而且~美國不會讓日本這麼發展下去,收割是必然的。咱們也要提前把鍋準備好,把刀磨快,到時候趁亂割一大塊肉下來。”
陳長老沉默良久,最後開口:“光明,你這些分析,有多少把握?”
最後的考驗到了。
他坦然地迎上對方的目光:“如果我說有十成把握,那是騙您。國際經濟變數太多,誰也不敢打包票。但我可以保證的是~~即便日元不升值,這些債務我們也能還上,因為有香港、東南亞的資產做抵押,有出口創匯做支撐。風險是可控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如果日元真的升值了,哪怕只漲百分之五十,我們獲得的戰略收益,就相當於過去二十年出口創匯的總和。這些錢,可以用來買技術、建工廠、培養人才,讓我們的工業化程序快十年,甚至二十年。”
“用未來十年可能賺到的錢,換現在馬上能用的技術?”老帥沉吟著。
“這個賬,算得過。”
姬副長老也點頭:“如果香港那邊能做好掩護,國際政治層面不會有太大問題。英國人和我們正在談香港問題,短期內他們不會主動找麻煩。”
陳長老環視一週。
“同志們,表決吧。”
80年4月,香港中環,康樂大廈(今怡和大廈)。
四十歲的陳嘉木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維多利亞港。他是華潤公司新派駐香港的幹部,在國內負責對外出口,對國際金融研究頗深,也熟悉其中的金融規則。
敲門聲響起。
“請進。”
進來的是他的老戰友,現任華潤某下屬公司總經理的孫建業,這次臨時調過來幫他搭臺子。
兩人當年一起在東北幹過,後來一個進了外貿系統,一個去了計委,沒想到又在香港碰面了。
“老陳,有份電報,北京來的。”孫建業關上門,壓低聲音。
“密級很高,要我倆親啟。”
陳嘉木接過電報,看完後,沉默了很久。
“這~~是真的?”
“電報上說是中央的決定,由熊副長老親自推動的。”孫建業坐在沙發上。
“你我都知道,這事意味著甚麼。”
陳嘉木走到窗邊,再次望向遠處的海面。
“一百億美元~~建業,咱們現在能調撥的有一百萬嗎?這~~天方夜譚!”
孫建業的聲音很低:“所以才需要我們。老陳,電報裡說得很清楚,不是讓我們現在就幹成,是讓我們想辦法,看怎麼能幹成。 哪怕花三年五年十年,把路鋪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