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了兩秒,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好,氣氛一下就熱鬧起來了。
大海下意識往外瞅了一眼:“這幫小崽子,還得來。”
劉光天搖搖頭:“來不了了。這種貨色,欺軟怕硬,嚇唬住了就完事兒。”
他頓了頓,從兜裡摸出根菸,點上,眯著眼看著外頭的夜色。
“就這幾塊料~~操!純粹就是胯了的玩意兒,除了能噁心噁心人,連個屁都算不上。”
二彪那幫人被帶走拷暖氣管子上關了一宿嚇唬了嚇唬,就給放出來了。
沒三天,事兒又來了。
這回不是晚上,是下午四點來鍾,店裡正消停的時候。兩輛212吉普直接停在門口,車門一開,下來個四十大幾的中年人。
中等個兒,上身灰色夾克,裡面白襯衫,下面黑褲子皮鞋,胳膊底下夾著個人造革皮包,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看起來像個政府當官的。
後頭跟著一瘸一拐、臉還腫著的二彪,還有幾個生面孔,不像是街面上混的,站得直,眼神賊,不說話。
劉光天正在櫃檯那兒扒拉算盤珠子,大海招呼一聲:“天哥,外面~~”
劉光天抬頭,隔著窗戶看見幾個人進了院,不認識,但是認識後面的二彪。
簾子一挑,那人打頭進來了。
他站在門口,沒急著往裡走,先打量了一圈店裡的擺設,然後才邁步,走到劉光天跟前,把包往櫃檯上一放。
“劉光天?”
光天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沒站起來:“是我。您哪位?”
那人沒急著答,從兜裡掏出包中華,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我姓周,周建國。前幾年在大興那邊兒,後來調到市裡了。現在在工商那邊兒幫忙。”
劉光天聽著,點點頭:“工商的?那您來我這兒,是檢查啊,還是吃飯啊?”
周建國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吃飯?你這兒的東西,我還真不一定吃得慣。”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往旁邊走了兩步,看著牆上貼的價目表:“羊肉串二毛,腰子八毛。。。。聽說排隊都排到街上了?生意不錯啊。”
劉光天站起來,繞過櫃檯,走到他跟前,倆人隔著兩三步遠。
“還行,混口飯吃。”
周建國轉過身,看著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我那外甥,二彪,前兩天來過你這兒。說是讓你給唬出去了?還把人給打了。”
劉光天眉毛一挑,看了二彪一眼。二彪站在後頭,梗著脖子,眼神躲閃,但嘴角掛著一絲得意。
劉光天笑了:“那是你外甥?行,我眼拙,沒看出來。雖然鬧出點誤會,這不給醫藥費了嗎,他當時也沒嫌少啊,走的時候挺高興的。怎麼著~這會兒嫌少了?您這是來替他找場子的?”
周建國搖搖頭:“找場子?我多大歲數了,還幹那事兒?”
他又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我這外甥,是不太爭氣,剛出來沒幾天,我不護著他。是不是誤會咱們一會兒再說,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就是跟你聊聊。”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劉光天:“我聽說你幹過幾年革委會主任?”
劉光天沒說話。
周建國點點頭:“那就對了。咱們算是一路人,都是從那個年頭過來的。我應該比你大幾歲,六幾年那會兒,我在大興那邊兒也管過事兒。後來怎麼著?風向變了,該下來的下來,該進去的進去。我能站到今天,你知道為甚麼嗎?”
劉光天冷眼看著他,依舊不說話,等著他說。
“因為我識時務。”周建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這眼睛得亮著點,該跟誰走,得看清楚算明白。不像有些人,仗著當年那點威風,以為能橫一輩子。結果呢?”
人~他打聽了,當年在軋鋼廠混的不錯,最近一年剛辭職,聽說是幹不下去了,那些年沒少得罪人。
這就是說上面沒人,有人罩著照樣能混的風生水起,當領導怎麼也比開個小飯店舒服,尤其是現在的汽車廠,油水足,紅的發紫,領匯出門都有小轎車坐。
他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你這店裝修的不賴呀,當年沒少撈吧?手續全嗎?稅務那邊兒報了嗎?我告訴你,現在講規矩。我要是不高興,明天就能讓你這兒關門整頓,你信不信?”
劉光天聽完,半天沒吭聲。這是哪來的傻逼呀,外甥是個小傻逼,他是個大傻逼。
劉光天回身把抽屜拉開,從裡頭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往櫃檯上一扔。
“這是稅務的票,都是按時交的,你查查。”
周建國沒動。
劉光天往前邁了一步:“你說你在大興幹過,那我問你,六九年那會兒,大興那邊兒是誰管事?姓崔的還是姓馬的?”
周建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劉光天笑了:“你湊的上去嗎?沒事!我們當初喝酒,他們這樣的就是伺候局的。你也甭跟我這裝,大興革委會有頭有臉的我都認識,你這塊料~屬實第一次聽說。現在不知道怎麼混了個工商幫忙的差事,就敢出來裝大個兒的了?”
周建國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他媽~~”
劉光天一抬手,沒讓他說下去:“我告訴你,我敢罵你,不是因為我劉光天有多橫,是因為我身後站著人。甚麼人你甭管,反正比你後面的硬。我這人好交個朋友,你今兒來,要吃飯,我請。”
他頓了頓,盯著周建國的眼睛:“要找我麻煩~~你回去再好好打聽打聽,找點段位高的人打聽,越高越好。跟你檔次差不多的玩意兒還真不配知道我的底細。不過看你這樣,估摸著也不認識甚麼像樣的人物。”
周建國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這人有沒有底氣是能看出來的,要就是一個派出所所長關係,他還真不怵。恰巧劉光天不像是裝的,氣場一開,他是真含糊,這麼多年混過來察言觀色那是他看家本事,只能怪自己沒往深了探。
二彪在後頭小聲叫了一聲:“舅~~”
“閉嘴!”周建國回頭吼了一句。
他轉過身站在原地,站了好幾秒,看著劉光天,嘴硬道:“行,你牛逼。咱走著瞧。”
一幫人又臊眉耷眼的出了院,兩輛212吉普發動起來,一溜煙跑了。
劉光天哼笑一聲:“傻逼!”
“大海,跟哥幾個說一聲,以後這幾塊料再來就給打出去。”
又過了幾天,晚上6、7點鐘,店裡正是上人的時候。
一輛212慢悠悠停在街對面,周建國隔著車窗往店裡看問二彪:“你找的人行嗎,就仨人?別讓人捂裡面。”
二彪在後排也伸著脖子:“舅,您就放心吧!這仨是剛從北邊兒跑過來的,手底下有真章兒,不是在街面上耍嘴皮子的。聽說在那邊犯了命案打算往南方跑,路過北京順手接倆活掙點零花錢,一般人可沒這路子。您就擎好吧!”
街對面,三個人正往店裡走。
打頭的叫三黑子,三十左右,剃著青皮,臉上斜著一道疤,從耳根子拉到嘴角,針縫的也不怎麼樣,跟趴了只蜈蚣一樣,一笑半邊臉僵硬,嘴都是歪的。
後頭倆,一個矮壯叫豬大腚,一個精瘦叫二驢子,走路都不看人,眼睛往兩邊瞟,手插在兜裡,不知道攥著甚麼。
仨人剛進屋,服務員就招呼過來了:“三位,稍等片刻,幾間屋人都滿了,要不院裡先喝碗茶歇會兒?”
豬大腚剛要上前開罵,就讓三黑子伸手擋了一下:“呵呵,成!那我們就稍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