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光明沒有立即反駁，而是走回座位，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您這點提的很好！能引進甚麼就引進甚麼是現實。但我想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我們花的每一筆外匯，對應的是甚麼？”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對應的是農民在田地裡彎腰收割，上交的公糧變成出口的農產品。對應的是工人在紡織機前日夜輪班，生產的布匹換來國際貿易中的硬通貨。對應的是全國上下節衣縮食，省下來的寶貴資源。”熊光明的語氣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這些外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中國人民一滴汗一滴汗積累起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能隨意使用。裝置不僅要買得到，更要用得好、用得久。一套能充分消化、帶動產業鏈、服務十年的裝置，比三套買來就閒置或很快淘汰的裝置更有價值。”
“也許有同志認為我過於謹慎。”熊光明示意大家翻開報告。
“但資料不會說謊。請看第七章，我分析了二十四套利用率不足百分之四十的裝置。它們有共同特點，技術文件缺失率百分之六十七。配套培訓投入不足預算的百分之三十。與國內產業銜接度評估要麼沒做，要麼敷衍了事。”
他念出幾個專案編號和名稱：“這些裝置的總價值約一億八千萬美元。如果當初引進時執行我剛才說的三條標準，即使其中一半專案被篩掉或推遲，我們也可以將資源集中在更有價值的專案上。保守估計，至少能避免五千萬美元的低效投資。”
大家這才認真的看起報告，觸目驚心！
會議進入討論階段，不同意見依然存在，但討論的焦點已經從“是否應該建立新標準”轉向“如何建立更可行的標準”。
“十年技術壽命的判斷依據是甚麼？由誰來判斷？”
“技術文件的完整性如何界定？是否需要制定詳細清單？”
“產業關聯度分析需要哪些部門配合？資料從哪裡來？”
“如果因此導致引進速度放緩，如何向上級解釋？”
針對這幾點一直討論到凌晨一點半。
熊光明最後總結道：“我不建議立即全面推行，而是選擇三到五個專案作為試點，最好在一個地區。在實踐中完善標準，用實際效果證明價值。如果試點成功，再逐步推廣，如果存在問題，及時調整。”
局長在會議結束前做了總結髮言：“光明同志的建議，是基於大量資料分析和實踐思考的。三條標準的方向是正確的，具體實施需要慎重研究。我同意先選擇部分專案試點。技術部門牽頭，光明同志配合，兩週內拿出試點方案和實施細則草案。”
他拿起熊光明的報告：“這份分析，資料詳實，思路清晰，有參考價值。建議整理後報送長老院。”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十月，當運動開始升溫時，熊光明感到了壓力。
又有人開始批判他過分強調技術，忽視政治掛帥。
因為那幫人開始針對設計師。
位置不同，應對策略也不能像在軋鋼廠那樣了，他極其謹慎地將所有技術討論都嵌入實現四化、貫徹指示的框架內，將國際經驗包裝成可供批判性參考的資料，在工作報告中大量引用已經明確的指導方針。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後，熊光明站在自己辦公室窗前，桌上攤開著一份《1976-1980年國家重點技術引進規劃草案》，旁邊是他自己草擬的《關於建立引進技術消化吸收長效機制的建議》。
他自己現在的身份，最大的危險不是做得太少，而是做得太多、太急。歷史有自己的節奏和韌性。
總結自己這一年所做：1，在裝置引進中嵌入長期思維。2，在合同條款中爭取知識而非僅僅商品。3，連線那些務實能幹的人形成鬆散網路。4，在制度設計中預留未來介面。5，用資料和實效抵禦意識形態爭議。
真正的貢獻不在於改變，而在於讓之後的道路少一些障礙。
他不需要成為火炬，只需做一根能持續燃燒的火柴，在需要時點亮具體的路徑。其餘的就交給時間，交給這個偉大民族內在的生命力。
76年如期而至，前路依然漫長而曲折，但此刻他內心平靜。
他已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扭轉乾坤的巨人，而是細心修路的工匠，不是預言未來的先知，而是準備未來的務實主義者。
雪花又開始飄落，覆蓋了75年所有的喧囂與希望，爭論與努力。熊光明關上辦公室的燈，讓黑暗和寂靜充滿房間。明天太陽昇起時，他將以同樣的審慎與堅定，繼續為這個他深愛的國家，鋪設一條略微平坦，稍顯筆直的工業進步之路。
長街淚盡送公歸
——丙午年春月祭
己卯年冬月廿八日，九州縞素，四海同悲。謹以心香一瓣，淚酒千觴。謹以此文，遙祭我公之靈。
少年擊楫，誓破混沌之天；歐陸求經，獨抱寒星之火。滬上春雷驚暗夜，南昌義幟裂重雲。雪山草地，扶傷病而同行；虎穴龍潭，執樽俎以折衝。萬隆會上，倡求同之慧語；日內瓦畔，展大國之雅風。化干戈為玉帛，四夷共仰；轉危局於從容，天下皆欽。
衣雖敝而念民間冷暖，食縱簡猶憂百姓飢寒。邢臺震後，立殘垣而忘安危；大慶荒原，臥工棚以籌經緯。三年困厄，減百官之膳而濟黎庶；十載紛紜，護九鼎之重若履春冰。探礦工於幽井，握繭手以問勞苦；訪農舍於僻鄉，俯柴門而詢飢寒。寸心盡付山河，片善皆歸烝民。
居官而室無華彩，在位而家無餘財。襯衫補丁疊綴，猶思織女機杼；晚餐菜羹簡約，尚慮農人汗滴。拒故里之饋贈，恐增鄉鄰負擔；止樓館之興建，但求財力裕民。遺言灑骨山河，魂歸天地；遺囑化灰雲水，魄寄蒼茫。真可謂：來兮兩袖清風，去也一身明月。
噩耗乍傳，朔風驟滯於燕趙；悲聲所至，江流哽咽於荊巴。機停車間，匠人垂首忘器；課輟學堂，童子拭目惘然。賣菜翁置鮮蔬於街角，牧羊人輟長鞭于山阿。白髮將軍，撫勳章而涕下；青春學子，對遺像以燈枯。長街十里，淚雨浸透凍土；神州億戶，哭聲響徹玄霄。
今觀公之遺澤，猶潤物於無聲，昔年手植松柏，今已亭亭如蓋；昔日親定良策，今皆累累結果。外交以和平為幟，後來者續寫華章；內政以富民為綱，接班人不改初心。公之精魂，化星辰而耀永夜；公之懿範，作砥柱以鎮中流。
山河同奠，伏惟尚饗。昔大禹胼胝，難比公之盡瘁；武侯瀝血，未及公之克勤。今江河安瀾，可慰治水之志；星箭凌霄，堪酬強國之夢。惟以盛世宏圖，告慰靈鑑；更以九州奮進，續寫鴻篇。
願公魂歸處，千山披翠，萬花盛開。願公英靈在，佑我中華，國泰民安。大江流日夜，慷慨歌未央，公今乘風去，精神萬古長。
一月底，剛過完年，計劃委員會三樓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會議桌旁坐著十幾個個人，都是部委級別的幹部。
“重大工業城市綜合抗災與產能保障戰略研究。。。。”坐在對面的冶金部領導老陳推了推眼鏡，念著手中的檔案標題。
面帶疑惑的問：“光明同志，這個課題的提出很有前瞻性啊。”
熊光明不動聲色地喝了口茶：“陳領導過譽了。去年海城大災，成功預報避免了重大傷亡，這是我國大災工作的重大突破。但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海城之後，北方地區的地質活動並未平息。京津唐工業帶是國家的經濟命脈，萬一~~我們要有萬全的準備。”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推敲才從唇齒間吐出。不能急，不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