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光明也怕他政治傾向太過於嚴重,現在不是最終清算的時刻,廠裡高層只要不阻攔鞍鋼恢復生產就先放過,關鍵技術崗、生產崗,草包一律讓他們滾蛋。調子就是:只要有礙生產的,全部剔除。
老錢得了尚方寶劍,那是橫著就竄出來開始“吃人”。他群眾基礎不錯,響著雲集,大家也憋了一肚子火,只要不是太過份的,熊光明就由著他們來,條件只有一個:三個月後,產能要恢復到之前的60%,半年達到80%。
老錢現在是紅光滿面,人都年輕了十幾歲,一揮手:“三個月恢復不到100%,我跳爐子裡把自己給煉了!”
這話熊光明不敢接,老一輩都是狠人啊,你要說立軍令狀,那是真敢跳。
下午,老錢帶著熊光明站在鞍鋼的一個轉爐車間。熱浪撲面而來,空氣中瀰漫著鐵水、焦炭和汗水的混合氣味。巨大的轉爐正在出鋼,金紅色的鋼水奔湧而出,火花四濺,照亮了工人們被燻黑的臉龐。
車間主任是個大嗓門的東北漢子,自豪地介紹:“咱們這個轉爐,是1968年自主研發的,當時是亞洲最大的!一爐鋼水三百噸,鍊鋼時間比平爐縮短一半!”
熊光明看著這壯觀的景象,心裡卻想著另一組數字,到九十年代,這樣的轉爐將因能耗高、汙染重、鋼水質量不穩定而被淘汰。而替代它的連鑄連軋技術、爐外精煉技術,現在就應該開始準備了。
“主任,咱們廠有技術儲備計劃嗎?比如,未來如果要升級裝置,技術路線是甚麼?需要培養哪些人才?”
車間主任愣了愣:“升級?!那得部裡安排吧?我們就是按計劃生產,超額完成任務。”
旁邊一位年輕的技術員欲言又止。熊光明注意到了:“這位同志,你有甚麼想法?”
技術員看了看主任,鼓起勇氣:“我~~我在技術雜誌上看到,日本新日鐵已經在試驗頂底複合吹煉技術,能提高鋼水純淨度。如果我們。。。。”
“小劉!”主任打斷他。
“那些洋玩意看看就行,咱們的條件不一樣。”
熊光明記下了這位技術員的名字:劉建國,二十五歲,大連工學院畢業。在未來的技術升級中,這樣的人才是關鍵。
離開了車間,這些不是一個人的意見,工廠裡的主流都是這種態度。
“錢大爺,廠裡~升級勢在必行了!再交給您一個任務,把廠裡所有大型裝置的詳細資料整理一份出來,主要是針對目前技術落後的、維護成本高的。”
老錢一愣,鞍鋼太大了,這得忙乎到啥時候去呀。
“光明,詳細資料沒問題,後面兩點怎麼評估?總得有個標準吧。”
“大概情況我摸了一遍,最少一半瀕臨被淘汰,尤其是60年之前的。剩下的不少都需要大修,照著這個標準,您也甭著急,咱們慢慢來就成,先系統化的更新一批。唯產能論~對也不對,新型鋼材的研究不能停,這個攤子您得支起來,一定把好關。”
在東三省大概轉了一圈,摸了一遍底。
九月,最後一站再次到了瀋陽。
站在鐵西區重型機械廠大門外,看著第一班工人騎著腳踏車如潮水般湧進廠門。車鈴叮噹,夾雜著問候聲、咳嗽聲和腳踏車鏈條摩擦的聲響。
初秋的薄霧籠罩著這片龐大的工業區,上百根菸囪向灰白的天空吐著白煙,像一片呼吸著的鋼鐵森林。
他在這裡已經三天了,心中愈發的沉重。只有他知道,三十年後,這片中國工業的搖籃將經歷甚麼。那些轟鳴的機床會沉寂,那些高聳的煙囪會停止呼吸,而那些此刻湧進廠門、充滿自豪的工人們,會有上千萬人失去他們為之奉獻一生的崗位。
“共和國長子”的衰落,將成為民族工業史上最深的傷痛。
上午八點,熊光明在第一機床廠的會議室裡,面對的是十二位廠領導和技術骨幹。牆上掛著教員像和“工業學大慶”的標語,長條桌上鋪著綠色桌布,每個人的白瓷茶杯裡都泡著濃茶。
廠長趙鐵成是位五十多歲的老兵工,左臂在朝鮮戰場上負過傷,現在略顯僵硬。他熱情介紹著工廠的輝煌:“我們廠56年生產出新中國第一臺普通車床,現在年產能達到兩千五百臺,產品支援過三線建設,出口到十七個國家。。。。”
熊光明認真聽著,不時點頭。等介紹完畢,他問了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趙廠長,咱們廠最老的裝置是哪一年投入使用的?”
“這個~~”趙鐵成看向總工程師。
“是1953年蘇聯援助的那批龍門刨床,”總工程師回答。
“現在~~還有五臺在使用,精度已經不太行了,但還能幹活。”
“最新的裝置呢?”
“最新的~~是1971年自制的兩臺大型銑床,不過數控系統不穩定,經常出問題,主要還是靠老師傅的手工修正。”
熊光明翻開筆記本:“也就是說,我們主力生產裝置的技術水平,整體上停留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而國際上,數控機床已經開始普及,加工精度和效率是我們的三到五倍。”
會議室安靜下來。有人低頭喝茶,有人交換眼神。
“熊局長,我們當然知道差距,”趙鐵成的聲音有些低沉。
“但國家有國家的難處,外匯緊張,我們要體諒。。。。”
熊光明輕輕擺手打斷他:“我不是來批評的,我是想和大家一起思考,如果我們現在不開始準備,十年後、二十年後,當國際競爭真正來臨時,我們靠甚麼生存?”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這是我整理的《世界機床技術發展趨勢》,不厚,二十頁。裡面提到幾個關鍵趨勢:數控化、精密化、複合化。我們從現在就要跟蹤這些趨勢,升級改造之路不能停,爭取也是必須!二十年必須完成整體升級。”後面的否則他沒說。
技術副廠長仔細翻看著檔案,手指在某些段落停留:“這些資料~~很詳細啊。熊局長是從哪裡~~”
“部裡技術情報所整理的一些資料,我做了彙編。”熊光明含糊帶過,都是他憑藉記憶,再結合現在的實際情況整理的未來技術發展路徑。
傍晚,熊光明沒有回招待所,而是讓司機把他送到鐵西工人村。這是中國第一個工人住宅區,紅磚樓房整齊排列,雖然簡陋但充滿生活氣息。家家戶戶窗外掛著晾曬的衣服,公共水池邊有婦女在洗菜,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玩耍。
他走進一棟筒子樓,敲開了三樓的一戶門。開門的是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工人,早早的接到通知在家裡等著。
胸前還掛著勞動獎章,這是上午趙廠長介紹的,全國勞模王師傅。
“熊局長快請進!”王師傅連忙讓身,他老伴也趕緊給熊光明倒茶。
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間裡,分成裡外間,住著三代五口人。傢俱簡單但整潔,牆上貼著教員像和滿牆的獎狀。
王師傅的老伴倒茶,兒子、兒媳剛下班回來,小孫子在寫作業。熊光明和王師傅聊起了家常。
“我1956年建廠時就來了,幹了一輩子鉗工,帶出來二十六個徒弟,現在兩個兒子也在廠裡上班。。。。”
熊光明靜靜的聽他說完問道:“王師傅,您覺得咱們廠最大的本錢是甚麼?”
“本錢?”老工人想了想。
“裝置?廠房?我覺得都不是。是人,是手藝。”
他伸出雙手,那是一雙典型的老工人的手:粗大、有力,指節有些變形,手掌佈滿老繭和細微的傷痕。
“我這手,摸過的零件成千上萬,閉著眼睛都知道公差合不合格。我帶的那些徒弟,現在都是各車間的骨幹。這手藝,是幾十年練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