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衛東眼睛一亮,隨即有點心虛地縮縮脖子,剛才他那些“敏感詞”估摸著全讓他爹聽見了。
宋家哥倆趕緊站起來,規規矩矩叫了聲:“熊伯伯。”
熊二倒是淡定,喊了聲:“哥。”
熊光明走到湖邊,他沒急著說話,而是從兜裡掏出盒小熊貓,自己叼上一支,又把煙盒遞向熊二,這個動作讓熊二微微一愣,接過來也抽出一支。
“嗤”一聲,火柴劃亮。熊光明先給弟弟點上,再點著自己的。
“剛才我都看見了,小東子。”熊光明開口,聲音不高。
衛東一激靈:“啊?”
“你剛才那幾句,像甚麼樣?!”熊光明彈了彈菸灰。
“衚衕串子的切口沒少學啊,有點二流子那勁了啊!”
衛東臉紅了,低頭嘟囔:“他們先罵人的。。。。”
“他們罵,你就得跟著罵?”熊光明打斷他。
“你是熊家的孩子,不是天橋擺攤耍嘴皮子的。遇事要講理,不是比誰嗓門大、誰話損。”他頓了頓。
“不過小喆後來那句忠心耿耿,用得還成。諷刺,但不下流。”
宋家哥倆這下高興了。
熊光明轉向熊二:“老二。”
“嗯,大哥你說。”
“護住了宋喆宋赫,沒讓他們受欺負。這件事,做得對。我跟你宋哥可是多少年的交情,他們兩口子現在也不容易,孩子咱們得照應。這是本分。”
熊二點點頭。
“你用王大炮的名號鎮住了那幾個小子,法子不錯,那有點糙。”
熊二挑眉:“糙?”
“太直。”熊光明搖搖頭。
“真正有分量的人,不用把字號掛在嘴上。你往那兒一站,他們就該掂量掂量,氣質這一塊你還得練。嘖,王大炮~~一聽就不是能上臺面的。”
他看了眼弟弟:“你得學會四兩撥千斤,還有你最後那幾句狠話,過了。”
熊二不服氣:“怎麼過了?不把他們嚇住,往後還來。”
熊光明語氣嚴肅起來:“嚇,要嚇在點兒上。‘見一回收拾一回’還有甚麼‘喂王八’,這是街面上青皮的做派,不是咱們該說的。咱們是甚麼人家?你要鎮住他,該從大處著眼。對付這種孩子~~你今兒把他臉面踩得太狠,他口服心不服,遲早還得生事。”
“剛才那檔子事,往小了說,是半大孩子鬥氣。往大了說,是門學問。”
衛東眨眨眼:“打架還有學問?”
熊光明揉著兒子的腦袋笑了笑:“不是打架的學問。是處事的學問。我問你們,趙紅星為啥專挑宋家兄弟欺負?”
宋赫小聲說:“嫌我們家。。。。”
“這是一層。”熊光明打斷他。
“更深一層,是他覺得自個兒行了,要立威。半大小子~~總想顯擺自己是個角兒。你們今天把他壓下去,他心裡那口氣沒順,遲早還得冒出來。”
衛東皺眉:“那怎麼辦?總不能由著他。”
“不是由著他,是得讓他明白,立威有立威的正道。就像這水裡的魚。”
他指了指水面:“大魚吃小魚,那是本能。可人要也這麼著,就跟畜生沒兩樣了。咱們是人,得講人的道理。今天你們護住了小喆小赫,這是本分,該做的。但光是壓服不行,壓服只能管一時。得像治病似的,得治根。”
“根在哪兒?”熊二問。
“根在他心裡那點小九九,他覺得欺負人威風,是因為沒人告訴他,甚麼是真威風。真威風不是踩別人,是讓別人服你。”
他看向衛東:“你剛才損他兩句,痛快痛快嘴,有甚麼用?反倒結了仇。你要真有本事,就該讓趙紅星那孩子明白,欺負弱小不算能耐,能護著弱小的才是好漢。今兒你壓我,明兒我壓你,沒完沒了。可要是大家都能互相搭把手,日子是不是就好過些?”
宋喆忽然問:“熊伯伯,那趙紅星能聽進去嗎?”
熊光明呵呵一笑:“恩威並施,但這個威不能輕易用,只要用了,就得讓他知道疼,一輩子記住,否則就不用。我在車間那會兒,再刺頭的,只要真心對他好,手把手教他技術,沒一個不回頭走正道的。”
他那會兒掄大錘,一掄就一上午,那體格子壯的~誰看不迷糊,而且還聽說腦袋不好使,桑彪這種渾人都讓他收拾卑服的,誰敢跟他較勁?
熊光明做最後的總結性發言:“記住嘍,凡事多看三步。今兒這事,你們只看到眼前,解氣了,痛快了。可往後呢?趙紅星要是憋著壞找外人收拾宋家哥倆怎麼辦,你們還管得著麼?怎麼管?真正的能耐,是讓他走到哪兒都記得今兒這個理兒。”
“老二,這種半大小子正是沒有分寸的時候。該給他個臺階下,比如最後可以說 ‘今兒這事,你給宋家兄弟賠個不是,往後大家不打不相識,以後就是哥們了,遇到甚麼難事了跟哥哥說,沒二話。’ 這話一說,他面子上過得去,心裡那口氣也就順了。”
他摟著熊二:“記住,做事得留三分餘地。不是怕誰,是沒必要結死仇。這世道,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對頭強。看人之短,天下無一人可交,看人之長,世間一切皆為吾師。看人長處,幫人難處,記人好處。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以責任之心責己,以恕己之心恕人。處事如鏡,映照得是自身胸懷。心寬一寸,路便寬一丈。”
熊光明這歲數就如此高位,他現在忙起來天天不著家,就怕弟弟跟兒子被外面人哄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年輕氣盛的,再讓別人做了局,那自己就太被動了。
今天這事真不算甚麼,要擱他年輕那會兒,早就上去捶的這幫小子哭爹喊娘了,講尼瑪的道理,小爺的拳頭就是最大的道理。可現在不行,天黑路滑社會複雜。
自己地位不一樣了,處理方式也得變變,今天這往小了說叫跋扈,往大了那就是仗勢欺人,欺負老百姓,這帽子~~可不好戴。而且那個趙紅星一看就是有部隊背景,最起碼老子也是剛轉幹到地方的。現在想搞他熊光明的人一直都虎視眈眈的呢。
他轉向宋家哥倆,語氣緩和了些:“小喆,小赫,過來。”
兩個孩子怯生生走近。熊光明一手一個,按在他們瘦削的肩膀上:“趙紅星為甚麼敢欺負你們?不是因為你們真做錯了甚麼,而是因為他覺著你們家現在沒人撐腰,他思想出了岔子。而且~~你倆這性格吧,得有點男子漢的勁。”
宋喆小聲說:“我倆有點內向,平常也不愛說話。我倆是不是以後得~得那甚麼點?”
熊光明呵呵一笑,明白了他倆的意思:“不必咄咄逼人,要擲地有聲。溫和,但有力量,安靜,但有立場。不用成為人群中最耀眼的那個,但要在需要你的時候,成為能為自己挺身而出的那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熊二和衛東:“所以今兒這事,骨子裡不是孩子打架,是幫助同志端正認識。該怎麼端正?不是靠耍橫,是靠說道理,靠團結大多數。”
“這個二勇子呢~~本質上不壞,就是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也可能是為了某些利益陪著趙紅星玩。找到他們的利益點,這就是關鍵。你要分開看他們,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小喆小赫,你倆得挺起腰桿!現在只是暫時的苦難,放下一切幻想,你們只需要好好學習就行了,這才是對那些瞧不起你們的人,最好的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