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老蔫挺直脊背,聲音沉穩如古鐘:“我們看到了~~持續了三十年的、以北美為核心的單極貿易與金融潮汐正在退卻。取而代之的,將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區域化的多極湧流。歐洲人在試圖抱團取暖,蘇聯人深陷於僵硬的計劃泥潭。而在亞洲。。。。”
他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蒼老而精明的臉:“在亞洲,即將出現一個巨大的歷史空窗期,也是一個巨大的歷史機遇。美國的力量因越南和石油而疲軟收縮,它需要一個錨定亞太的新支點。這個支點,不會再是單純的軍事基地。它必須是一個能夠整合資本、技術、製造能力和地緣影響力的經濟樞紐。”
茶室內落針可聞。
“你想說,日本可以成為這個樞紐?”高信的聲音帶著審視。
“日本必須成為這個樞紐!”桑老蔫糾正道,語氣斬釘截鐵。
但僅僅依靠日本自身的力量,不夠。你們需要一塊足夠龐大、足夠深邃的壓艙石,來穩定這艘駛向新時代的航船。一塊能提供無盡市場縱深、初級工業品供應。以及,最重要也是最被低估的~~歷史韌性的壓艙石。”
“歷史韌性?”高公重複了這個詞。
“是的。”桑老蔫點頭。
“縱觀二十世紀,沒有一個主要工業國,經歷過中國那樣徹底的社會破碎與重建。也沒有一個民族,在幾乎被開除球籍的絕望低谷後,仍能保有如此強烈的文明向心力和組織動員潛力。這種在極端壓力下淬鍊出的韌性,是精密但易折的‘齒輪文明’所欠缺的。而未來三十年的風浪,需要的不只是精密的齒輪,更需要能扛住歷史海嘯的龍骨。”
他不再說話,讓這個比喻在茶室中沉澱。基本照抄中國古代思想的日本,是懂其中道理的。
“所以,你的提議是?”高公問。
“不是提議,是道路。”桑老蔫的聲音帶著某種預言般的平靜。
“一條將三井財團的資本與技術深度,與中國的市場潛力及歷史韌性進行戰略性捆綁的道路。這不是合資建廠那麼簡單,這是一種文明層面的互補與嵌合。”
“具體。”
桑老蔫把一份報告推了過去,然後娓娓道來。
“三井放棄在低端製造業上與歐美同行在東南亞的纏鬥,那是一片紅海。轉而將最精銳的資金、技術團隊和戰略眼光,投向中國。不是投向它的現在,而是投向它必然到來的工業化、城市化與基礎設施升級的未來。在鋼鐵、化工、重型機械、精密儀器這些決定國本的領域,進行超前十年的佈局。”
“我們憑甚麼相信那個未來會來?憑甚麼相信你們不會在學會我們的技術後,將我們一腳踢開?”一位保守派長老尖銳發問。
桑老蔫緩緩道:“我們追求的,從來不是成為第二個日本。我們的志向,是重構一個屬於中華文明圈的、現代化的天下體系。在這個體系中,需要技術源頭的活水,需要高階資本的夥伴,需要能夠理解並連線東西方的橋樑。徹底踢開日本,意味著體系出現結構性缺陷,意味著重回封閉。這對於一個志在復興的文明而言,是戰略短視。他們當中最清醒的頭腦,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他指向那份報告:“這份非正式檔案勾勒的,正是一種‘非對稱共生’模型。日本提供技術迭代的加速度和精密管理的正規化,中國提供規模應用的試驗場和複雜系統的整合力。就像。。。。”
他看向窗外:“就像櫻花與古樹。櫻花絢爛卻短暫,需要古樹深厚根系提供的養分和支撐。古樹蒼勁卻需新花點綴其生生不息。兩者結合,方能構成一幅完整的、跨越時間的庭院景緻。”
三井高公久久凝視著那份手稿,又抬眼看了看跪坐在對面、姿態恭敬卻目光如淵的桑老蔫。
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乾澀卻帶著洞悉的意味:“你是在邀請我們,參與塑造一個我們可能無法完全掌控,甚至無法完全理解的未來。”
“是的。”桑老蔫坦然承認。
“但這也是唯一能讓三井家族超越財閥的侷限,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歷史級企業的機會。固守現有的齒輪,可以再精密運轉二十年。但二十年後,當新的潮汐完全改變海岸線的形狀,最高的燈塔也可能淪為孤島。唯有與正在崛起的陸地相連,才能永立潮頭。這就是來自共和國的意志!”桑老蔫算是最後回答了他開始提出的那個問題。
三井高公緩緩伸手,枯瘦的手指慢慢拂過那份報告,低頭沉思不語。
終於,他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疲憊:“高太那孩子~~你的血脈,註定他未來將站在兩個世界的裂縫上。你打算讓他如何自處?”
這個問題,就這個問題,桑老蔫和熊光明討論過很久,就連最壞的打算~~把孩子營救回中國都有相應計劃。
“他的祖父們如何在一片廢墟中重建了日本的經濟尊嚴,而他的另一個血脈源頭所在的地方,人們正在用另一種瘋狂的速度試圖重拾文明的榮光。他不必選擇一邊,他要學會在櫻花的易逝之間,找到自己的平衡即可。因為未來真正強大的,不是固守一方的巨人,而是能在多方之間自如穿梭的橋樑。”
回國的飛機上,老道看著瘦了一圈的桑老蔫,露出誇張的驚訝之色。
“老蔫,甚麼歲數了,你這身體是真好,多少得注意點吧!”
“別跟我說話,要不你上一邊坐著去,瞅見你就煩。”
媽的,怎麼老道也跟著來了,看著胖了一圈的馬道長,桑老蔫表示無語,日本這飯菜這麼對口的嗎?你知道我這天天費多少心力嗎,頭髮都白不少。
這一個多月老道一直在大阪,老和尚九十多了耳聰目明的,牙都沒掉一顆,還能帶著老道轉悠呢。這趟心願以了,老道心情十分舒暢。
吳院士忍不住就翻看起《中日液壓系統技術共同研發諒解備忘錄》,這只是三井家的一部分誠意,還有關於其下一代工程機械液壓閥體的疲勞測試資料庫,涵蓋超過十萬小時的真實工況資料。
這些,是無數中國工程師埋頭十年也未必能積累出的寶貴財富。
他心裡難掩激動:“光明,有了這些,咱們的各種工程車,至少能追平國際水平了!”
熊光明暗自嘆息了一聲。
“是啊!我們換來的,不是技術本身,而是時間和路徑。日本人給了我們一張他們走過一半的地圖,上面標明瞭哪些岔路是死路,哪個山谷有猛獸。我們可以走得比他們更快,因為我們的腳力不同,揹負的包袱也不同。但真正的目的地~~可能既不在他們地圖的終點,也不在我們最初設想的方向。”
“啊?那在哪裡?”吳院士前半段聽懂了,最後有些迷糊。
“在下一代人手裡。在你我這樣拼命為他們鋪路的人,最終無法完全理解的地方。”
熊光明難得露出一絲近乎苦笑的表情:“就像我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將來他們會用我們今日締造的這一切,去建造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