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將現代管理學中的“心智模式”、“認知框架”、“領導者信念系統”等概念,用極具東方哲學意味的“器、流、我”三境包裝起來,聽上去既高深又似乎觸及本質。臺下鴉雀無聲,眾人神色專注。
“如何觀我?”桑老蔫順勢引出他精心準備的“心法”,一套聽起來極其系統、步步遞進的操作指南。他將其稱為~經營明鏡七日修習法。
“此法無關神通,唯在覺照二字。”他解釋道,並開始分步闡述。
“第一日,止語觀業。經營者需獨處半日,不處理任何具體事務,僅僅如旁觀者般,回溯過去一月,自己的時間與心力究竟流向何處?列出事項,不做評判,只觀其流。往往至此,許多人便會愕然發現,自己大部分精力,竟耗費在救火與瑣碎應答上,而非真正的開創與佈局。”
這其實就是後世時間管理和注意力分配分析的雛形。
“第二日,逆因尋果。選取近期一件令你頗為得意或格外挫敗之事。不從我做了甚麼導致結果的正向思考,而是嘗試~~假定結果是必然的,那麼,是怎樣的深層信念或預設,引導我做出了那些導致此結果的決定?”
他舉了個例子,比如訂單流失,通常歸咎於價格或交期,但“逆因尋果”可能發現,深層信念是“客戶永遠追求最低價”,這一定義可能本身就有問題。這暗合了後來“系統性思考”和“反思推論階梯”的理念。
他繼續,聲音帶著一種引導冥想的韻律:“第三日,假面對話。”
“設想你的主要競爭對手,你最挑剔的客戶,你最得力的下屬,此刻就坐在對面。在內心,分別代入他們的角色,用他們的視角、利益、關切,來審視你的企業和你的決策。看看你的地圖,在他們眼中是何模樣。” 這簡直是角色扮演與多維視角決策訓練的原始版。
“第四日,遠眺繪圖。問自己,如果拋開所有現有資源、產品、市場的限制,單從你所處的行業,甚至跳出行業,所服務的根本人性需求,所解決的根本社會問題出發,五年後,你的企業最理想的存在形態是甚麼?不是具體的財務目標,而是一幅生動的~功能圖景!” 這是在引導人們思考使命願景和長期戰略定位。
“第五日,差距照見。對比第四日繪製的理想圖景,與第一日觀照到的現實業流,那中間的差距,便是真正的戰略課題所在,而非日常的那些問題。”
“第六日,心念種子。針對最大的戰略差距,寫下一條你現在深信不疑,但可能阻礙你彌補該差距的舊信念。然後,嘗試寫下一條與之相反,或至少不同的新信念種子句,不必立刻相信,只需每日在心中默唸數遍,如同灌溉。”
“第七日,靜默生髮。不做任何具體計劃,只是帶著前六日的覺照,如常生活工作。允許新的洞察和想法自然浮現。”
這套“七日法”,步驟清晰,充滿儀式感,聽起來融合了禪修、自省、戰略思考,既有“道”的玄妙,又有“術”的可操作性。對於這些在具體事務中打轉、又渴求突破的中小企業主而言,不啻為一套聞所未聞、直指內心的“修煉秘籍”。
儘管其實施難度極大!要求經營者有極強自律和反思能力,且許多步驟抽象。但其體系的完整性和內在邏輯,足以讓人心馳神往。
就好像跟孩子說,你得好好學習,多看書,以後考清華考北大。。。。孩子們知道嗎?知道,又有幾個能做到?
桑老蔫並未止步於“心法”傳授。在後續的問答環節,他針對幾位經營者提出的具體困境,如“如何應對大企業壓價”、“如何留住技術骨幹”、“新市場開拓風險”,給出的並非具體解決方案,而是基於“三境”與“心法”的“診斷思路”。這就更扯了,給了一堆學習經驗,對不對?對!好不好?好!然後就沒然後了。。。。考過試的小夥伴們都知道,卷子上的東西老師都講過,不照樣有不及格的。
“您感覺被壓榨,是困在器的層面與之對抗。可否試著跳至流的層面,思考您能為對方的大流,例如其供應鏈穩定性、新品開發速度提供何種獨特的緩衝或加速價值?甚至跳至我的層面,反思您是否不自覺地認同了必須依賴此大客戶的單一地圖?”
這種拔高維度,回歸根本的回應方式,讓提問者一時語塞,繼而陷入深思,感覺似乎被點醒了甚麼,又似乎更困惑了。
而這正是桑老蔫想要的效果,授人以“漁”~~思考框架,而非“魚”~~具體答案,並保持自身的神秘與高度。
夜話結束時,氣氛已近乎某種傳道後的肅穆與興奮交織。西園寺社長第一個起身,向桑老蔫深深鞠躬,態度恭敬如對師長。
許多人圍攏上來,希望能獲得更進一步的“指點”或“私下修習輔導”。桑老蔫溫和但堅定地表示,他並無意開班授徒,此次分享,純屬因緣際會,希望大家能自行體悟,核心在於自修自證。
然而,種子已然播下。這場大阪夜話的內容,尤其是那套“經營明鏡七日修習法”,開始透過與會者的口耳相傳,在關西乃至更廣範圍的商界圈層中,泛起了一層帶著神秘色彩的漣漪。
上杉勇太~~這個名字,不再僅僅是三井家宴席上高深莫測的客人,更成為一些務實派經營者口中“能點透根本痛苦”的奇人。
訊息,自然如風般,也傳回了東京,傳到了三井健二的耳中。聽到報告說,那個“故弄玄虛”的上杉勇太,竟然跑去大阪對那些中小業主大談甚麼“觀我”、“心法”、“七日修習”,引得一群人如痴如醉,甚至在這些人中有奉為圭臬之向。
健二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在他看來,這不僅是學術觀點之爭,更是一種危險的蠱惑,動搖的是三井家所代表的,紮實嚴謹的工業精神根基。
他不能再容忍這種歪理邪說繼續擴散,尤其是在可能影響與三井有千絲萬縷聯絡的中小供應商群體的情況下。
他決定,必須有一個正式的、公開的場合,來揭穿這種華而不實的空談,扞衛實幹的真義。他望向手邊一份關於“關西地區未來產業技術論壇”的籌備方案,一個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型。
與此同時,在春日居,三井博美也收到了更復雜的反饋。除了那些慕名而來的請教請求,她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家族內部某些長輩對此事不置可否,甚至略帶審視的態度。風雨欲來的氣息,越來越濃。
桑老蔫聽她轉述完各方反應,只是輕輕拂去和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望著庭園裡墨綠的松樹,淡然道:“潮水漲到一定高度,自然會撞上礁石。聽其聲,觀其勢,方知礁石之虛實與航道之深淺。健二君想聽實幹的聲音?那便讓他聽個真切。”